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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蘇的大雨停了已有幾日,頭頂上的太陽釋放著它的熱度,仿佛要把這個濕潤的地區迅速烤干了一樣。
來來往往的路邊上,有很多尸體,就簡單的蓋個草鋪就算了事,隔幾步,還能瞧見有“賣身葬父”的木牌立在一旁,有幾個穿著破爛的孩子跪在尸體旁邊,抹淚哭泣著。
這幅景象就是受災后的江蘇地區,可謂是白骨遍地,尸橫遍野,慘不忍睹。
佟蔚藍無力思考別人的可悲之處,她此時,手上被麻繩勒出了淤青,一步一泥濘的沉重地走在泥土地里,感覺身體搖搖欲墜。終于,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啪!”背部一陣揪心的疼,是鞭子又落在了后背上,新傷加舊傷,她也只能咬牙忍著。
“起來!”抽鞭子的人一把提起她的領子,從地上給揪了起來,“你這丫頭,要是再不走,我就把你活埋了!買不了幾個錢還費我糧食。”
這人是個人牙子,叫趙勇。
他本是山東人,由于黃河發大水,所以逃難到江蘇地帶,后來,聽說山東那邊急缺奴才,于是干起了人牙子的勾當,一路專門倒賣一些丫頭小子,賺點回鄉的費用。
而佟蔚藍,就是他此時回鄉費用的貢獻者。
她還記得,就在那天,李府里沖進來了許多流民,一個個瘦的皮包骨頭,臉青如地獄餓鬼,進屋就搶她們的東西,丫頭們早被嚇傻了,有的挨揍,有的被拽了出去,嘶聲尖叫著。還好她有準備,拿起地上散了一半的包袱,趁亂的空隙,仗著自己個子小,沒命的跑了出去。其實她比誰都害怕,以至于腳上跑掉了一只鞋都渾然不覺。
本來她想往門的方向跑,但是門外隱約看到很多流民,都在做打家劫舍的事,她就更不敢往外跑了,現在只好往內院去。慌忙的進去后,也是流民,秋萍的哭喊聲夾在在大雨之中,正在猶豫的時候,有人拽了她胳膊一下,瞪大眼回頭一瞧,竟是廚房的宋大娘。
聽不清聲音,只能看她的口型和動作,大概意思是跟她走。
佟蔚藍來不及想太多,只好跟著她一起,跑到了廚房的后面,她看不清楚廚房的景象,但是卻知道,里面的情況可能更糟糕,流民目前對食物感興趣度應該是極高的。
只見宋大娘全身濕透,沒有往廚房里走,伸手挪開一口水缸,蹲下身子,提起了一個木板,沖下面指了指。
佟蔚藍明白了,這是地窖!快步跑過去后,沖宋大娘點了點頭,一下跳了進去。剛進來,就看到里面已經有個中年男人已躲在了里面。還未多想,宋大娘也跟著躲了進來,伸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啐道:“這幫流民真是野了,就差殺人了不成?”
佟蔚藍渾身發抖,躲在地窖的角落,嘴唇直打架,“謝謝……謝……宋大娘?!?
宋大娘憨厚地笑了笑,指了指里面的中年男人道:“我哥哥,今兒也碰上了流民,就直奔這里來找我了。”
“等這幫流民散了,咱們再出去,這地窖里多少有點吃的。千萬別出聲,要是招來了其他人,咱們可都懸?!彼劬υ诤诎抵虚W閃發亮,佟蔚藍心存感激地點了點頭。
“嗯。”佟蔚藍的心才放下了一些,這里有個男人,看起來還算和善。
提心吊膽了許久,外面終于沒有了聲音,佟蔚藍,覺得自己身體發燙的厲害,頭也暈乎乎的,她知道自己是發燒的癥狀。慢慢地開始迷糊,眼睛也睜不開了。此時,她聽到旁邊有兩個人在說話。
“她都病成這樣了,你還要給你那侄子說了去?”那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哎喲喂,你還怎么的?你那侄子德行不好,時不時的還抽個羊角風,你說哪家姑娘愿意嫁他?這藍姑娘,我都打聽好了,從小無父無母,是李富貴從牙婆子手上二十文錢買回來的?;仡^給她瞧瞧病,等好了,再養個兩年,就能洞房,到時候不行也行了?!?
“我家兒子是有羊角風,那又如何?這丫頭身份卑微,也就是個童養媳,當個妾室。”
“對,對,對,我的好哥哥,先抱了孫子是正事。”
“要是病好不了,怎么辦?”那男人又猶豫起來。
“好不了我就把她幾文錢買個人牙子,反正流民這么鬧下去,李富貴還不知道能不能活呢,咱也不做虧本買賣,把她賣了就是?!?
佟蔚藍只聽到了這幾句重點,然后又昏睡過去了。
后來,佟蔚藍每次在他們喂藥的時候,都不吃下去,喂多少,都要吐一半,即便后來不太燒了,她也表現的病怏怏的模樣,不想如對方所愿。
終于,宋大娘按耐不住了,在流民都走了之后,和她哥哥倆人,把她從地窖里弄了出來,找人賣了,十文錢。只是李富貴買她的一半,看來李富貴還是大方一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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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就是山東的地界了?!壁w勇把手中的繩子一松,找了塊石頭坐了下來,旁邊有個茶棚,扔給賣茶的兩文錢,“老板,給我來一碗?!?
被繩子拴住的有七個姑娘,佟蔚藍是最后一個。每個人看著趙勇從茶老板手里接過一碗水,都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咽了咽口水,在對上趙勇兇狠的目光后,緩緩低下了頭。
“想喝水?呸!”趙勇先啐了一口痰到地上,開始享受的喝起了手中的那碗茶。
佟蔚藍覺得這人實在太可惡,不愿再看對方,轉著頭朝別處望去,突然一個身影映入眼簾。
那人坐在對面的石頭上,頭戴草帽,一身破布衣服,腳上踩著一雙草鞋,一個帶子都有些松垮了,而那雙眼睛,卻依然神采奕奕。
佟蔚藍心中一驚,想大聲叫他的名字,可是張了半天嘴,卻沒有聲音發出。
而那雙眼睛的主人,此時也瞧見了她,先一眼,沒在意,只是打量了一下,眼睛又飄忽到一邊的“賣身葬父”小姐弟身上了。
佟蔚藍有些急躁,連忙用手抹了抹臉,攏了攏頭發,使勁朝著對面那人眨眼睛。就在眼睛都要眨酸的時候,那人終于又看了過來,這次,他先是一愣,然后皺著眉頭死盯著佟蔚藍探究了好一會。終于,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模樣,站起了身體,朝著她們的方向走來。這人竟是李富貴。
李富貴走到第一個姑娘的面前,蹲下了身子,伸出原本就比女人保養還好的雙手,摸了摸臉,咬唇道:“好生生的丫頭給苦成了這個模樣,哪有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