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島由紀夫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有了這個茬口兒,我和園子的談話反倒更隨便了。她說了學校的事,說了讀過的,還說了她哥哥的情況。我呢,一開始就泛泛而論。這是勾引術的第一步。我們二人親切交談沒有理會兩個妹妹,她們又跑到了原來的座位上。于是,母親再次為難地笑著,把兩個不起什么作用的耳目領到了我們的身邊。
當晚一行人來到草野部隊附近的M市的旅館時,已經臨近睡覺時間。大庭先生和我被安排在一個房間。
房間里只有我們倆。這一來,這位銀行家披露了他的反戰思想。到了昭和20年的春天,人們湊在一起就談反戰,我可早就聽膩了。他壓低了聲音喋喋不休,說什么他們銀行的信貸客戶某家大型的陶瓷公司,在挽回戰爭損失的名義下,瞄準了和平的一天計劃大規模生產家用陶甕用具啦,什么似乎已經向蘇聯提出了和平請求啦,真讓人受不了。我很想靜下來考慮些自己的事情。只見他那摘去眼鏡顯得格外腫脹的額頭消失在關燈后擴散的陰影中,兩三聲天真的嘆息緩緩傳遍被子的每個角落后很快呼呼睡去,我在感覺出枕頭上的新毛巾扎戳著我發燙的臉的同時,陷入了沉思之中。
一人獨呆時,總能感到陰暗的焦躁威逼而來。這之外,現在又添加了一層今晨見到園子時動搖我存在根基的悲哀,那情景再次清晰地返回我的心中。它徹底揭穿了我的一言一行、一舉手一投足的虛偽。這樣說是因為,斷定是虛偽畢竟比“那大概全是偽裝吧”這左思右想的艱難臆測少些艱難。所以,不知不覺之間,突出暴露自己的虛偽成了我的簡單易行方法。即使在這種情形下,我那對于人的根本條件的、以及人心的實在組織的、執拗的不安,也只是把我的反省引向沒有結果的兜圈子。若是其他青年會怎么想?若是正常的人會怎么想?這種強迫觀念叱責我,立即把我認為確實已經到手的一點點幸福也徹底粉碎了。
那種“表演”成了我組織的一部分。它已經不是什么表演了。把自己裝扮成正常人的意識,侵蝕我內心原有的正常,我變得不得不事事提醒自己:這可是偽裝出的正常喲。反過來講,我正在變成一個只相信冒牌貨的人。這一來,我那壓根兒就喜愛把心理上對園子的接近當成贗品的感情,實際上很可能是“但愿它是真實之愛”的欲求,以一副假面孔表現出的形式。這樣,我或許正變成一個連自己也否定不了自己的人。
——想著想著,終于進入了迷迷糊糊的狀態。突然,傳來了不吉利的、然而卻可以從某一點迷惑夜間大氣層的鳴鳴聲。
“是警報吧?”
銀行家的敏捷反應把我嚇了一抖。
“噢。”
我的回答含含糊糊。警報聲久久地弱弱地響呀響。
會面的時間早,大家6點就起床了。
“昨天晚上,警報響了是不是?”
“沒呀。”
大家在盥洗室互問早安的時候,園子滿臉認真予以否定。回到住室后,那馬上成了被兩個妹妹笑話的好材料。
“沒聽見的只有姐姐一個。哇,真好笑。”
小妹像個跟屁蟲隨著二姐說。
“我醒了,聽見姐姐打好大好大的呼嚕。”
“是的,我也聽見了。呼嚕好厲害,響得連警報都聽不清了。”
“這可是你們說的。拿出證據來!”——因為當著我,所以園子的臉憋得通紅通紅。
“造這么大的謠。以后有你倒的霉。”
我只有一個妹妹,所以從小就向往姊妹多熱熱鬧鬧的家庭。這半開玩笑的亂哄哄的姐妹吵架,在我的眼中,是一幅人間幸福的最鮮艷最實在的映像。它又一次喚醒了我的痛苦。
早飯時的話題,全是關于昨晚的、3月份以來的首次警報。大家都想得出一個共同的結論,即那只是警戒警報,空襲警報并沒有響,因此問題不大。我無所謂,怎么都成。心想,如果我不在期間,家被燒光,父母兄弟全被燒死,利利索索的倒也挺不錯。我不認為這空想有多么殘酷薄情。凡是可以想象到的事態每天都會輕易地發生,我們的空想力因此而枯竭了。例如一家全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