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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童煨了酒,顧遠風酒量不好,喝了幾杯便有些醉了,臉上泛起紅暈,撐著腦袋低低地傻笑。
蘇梨和門童一起把顧遠風扶回房間安頓好,兩人累得出了一身汗,從屋里出來,門童低聲對蘇梨道:“蘇小姐,今天你能來真是太好了,不然先生又要一個人孤孤單單過年了。”
“這院子里沒有傭人嗎?”
顧遠風好歹是朝廷命官,怎么可能連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有的,除了我還有個廚娘和車夫,兩人是夫妻,家里還有老小,先生這幾日就放他們回家和家人團聚去了,我是先生從人販子手里買回來的,沒著沒落的,便一直陪著先生。”
門童說著話,臉上滿滿的感激,想來平日受了顧遠風很多關照。
蘇梨點頭,也知道先生待人向來寬厚,臨出門又問了一句:“先生的右手受過傷,可留下什么頑疾?”
門童有些詫異蘇梨竟然知道得這么清楚,見她面色如常,坦蕩磊落連忙回答:“先生的手受不得寒氣,就連夏日,若是連日下雨也會疼痛難忍。”
這情況在軍中將士身上很是常見,蘇梨又給了門童一錠金子:“你去西街的善世堂找一位叫岳煙的大夫,對這樣的癥狀她有秘方。”
“哦哦,好……好的。”
門童傻乎乎的接過金錠,撓著后腦勺目送蘇梨離開。
先生這位女弟子,似乎與先生的脾氣很是不同呢。
出了顧府,轉過街角,蘇梨靠在墻邊低低地喘氣,喉嚨哽得難受,強壓下的淚意也逼至眼角。
因她母親出生卑微,她在蘇家的地位一直不高,趙氏作為主母,平日偏心蘇挽月,拿她撒氣她也就忍了。
作為庶女,她從未想過要跟蘇挽月爭搶什么,可她沒想到,蘇挽月就這么容不下自己。
許是不得寵,她有些早熟,楚懷安來蘇家拜訪的第一天,她就看出了他對蘇挽月的心思。
她那時不懂情愛,卻也知道這是不對的,她長姐與太子早有婚約,這人怎么能對自己的長姐生出那樣的心思呢?
可此事事關重大,她也不敢亂說,便故意擋在蘇挽月和楚懷安中間,故意對楚懷安使壞,故意讓他出丑狼狽,好叫長姐不會喜歡上他這樣的人。
以楚懷安的脾氣其實該以牙還牙和蘇梨結下梁子成為死敵,可他真是愛慘了蘇挽月,對著蘇梨竟也格外縱容,對著蘇挽月的時候他裝正經,對著蘇梨的時候他便耍無賴,跟蘇梨打探蘇挽月喜歡什么小玩意兒,愛吃什么戴什么。
蘇梨是唯一知道他曾那樣討好一個人的人。
積年累月,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蘇梨下意識的開始幫楚懷安打掩護,甚至會有意無意的制造他與蘇挽月見面的機會。
她沒有和太子近距離接觸過,她只知道楚懷安很喜歡蘇挽月,恨不得將海底月都撈給蘇挽月才好。
她失節那日,離蘇挽月與太子成婚的日子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她收到旁人塞給她的紙條,上面是楚懷安狗爬似的字跡,約她在老地方見。
誰也不知道她曾膽大妄為到幫楚懷安策劃帶蘇挽月私奔。
誰也不知道逍遙侯曾癡情不渝到要為了一個人放棄爵位和榮華富貴。
她的心臟怦怦亂跳,將紙條焚毀,收拾了包裹去赴約,卻在半路上被人套頭擄走,再醒來便是衣衫不整的躺在尚書府門口。
天崩地裂一般,漫天的指責像無形的刀劍悉數插在她身上。
幫楚懷安謀劃的事她不敢說出口,半夜偷摸著出府要干什么她解釋不清楚,有人說她是出門偷漢子,她有口難辯,被推到風口浪尖。
哪怕是聽見蘇良行和劉氏密謀要將她沉塘,她也不曾想過要供出楚懷安。
蘇挽月順利嫁入了東宮,蘇梨沒想到楚懷安會讓人抬了聘禮來,要納她為妾。
多可笑,她費盡心思幫他,出了事,他不想辦法幫她證明清白,不想辦法捉到幕后黑手,一記聘禮,明著是護她,暗里卻分明坐實了她失節一事。
離京那夜,是二姐瞞著眾人將她放走的,出了城,她仍不甘心,讓核兒在安全處等她,自己又回去找了楚懷安。
她知道自己是被人害了,可她想知道,這人有沒有參與其中。
她是翻墻進的侯府,摸到楚懷安房間的時候,他正在砸東西,一室酒味化不開。
他醉得幾乎認不出人,她問他那夜為什么沒來,他竟說根本沒給蘇梨遞過紙條。
蘇梨如墜冰窖,終于明白是誰在背后害她,她對他嘶吼,要撕破蘇挽月這么多年偽善的面目,可他偏偏聽不得旁人說蘇挽月半句不是。
于是他將她壓在身下,粗暴的吻了她,又用一句話將她狠狠羞辱。
他說:閉嘴!你有什么資格說她,臟死了!
從出事到那夜,蘇梨被關在家里大半月,無數人指指點點,可臟這個字眼,蘇梨是第一次親耳從楚懷安口中聽到。
從沒有一個人,可以說話這么狠,狠到只用一個字,就能將心扉搗成肉泥。
蘇梨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推開楚懷安,跌跌撞撞的跑出屋子,楚劉氏帶著一眾家丁站在院子里,火把將院子照得通亮,也將她最后一絲自尊撕得粉碎。
蘇梨被兩個家丁壓著跪在楚劉氏面前,楚劉氏的臉色鐵青,像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魔。
那一夜,隔著一扇門,楚懷安因為酒意在屋里安睡著,蘇梨被楚劉氏當眾掌箍羞辱,天快亮的時候家丁捆著她的手腳將她丟進了勾欄院。
那一夜,她的反骨被搗得細碎,連同那顆心一起死在了楚懷安的院子里。
那一夜以后,她消失足足五年,嘗遍了這世間所有的辛酸與難過。
蘇梨是為了陸戟和鎮北軍將士回京的,蘇挽月已貴為貴妃,她恨蘇挽月,卻沒起過要報復蘇挽月的心思,對她來說,這太難了。
可現在,就算她不為自己,也要為那些因她受到牽連的人討個公道!
除夕宴上皇帝親自給楚懷安做主證明了清白,變相的也是相信蘇挽月和楚懷安之間沒什么齟齬。
是以,除夕一過,尚書府門庭若市,絲毫沒有受到之前那件小事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