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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璣收了翅膀,隨意把襯衫一披,一手拎著大衣,另一只手放在胸口,默念了句什么,一道火光從他掌中升起,倏地沒入地面。
大地震動起來,緊接著,大峽谷深處響起一聲沉沉的嘆息,好像一個看不見的結界被他打開,落針可聞的周遭立刻喧鬧起來,突然響起了無數竊竊私語聲,植物們也仿佛活了過來,糾結在一起的古木緩緩地移動著位置,讓出一條通道,蛇一樣的藤條們垂下來,討好地在他腳邊蹭著。
宣璣輕車熟路地從古木讓出的道路里穿山而過,古木在他身后重新合攏。
穿過那條通道,里面居然有一片空地,像利刃直接削下整片的山崖,露出的石頭切面異常平整。
地面、山崖、石縫以及密林中冒出了層層疊疊的黑霧,飄在空中,幻化出各種各樣的形象。
有的呈人形,有的干脆只是一具白骨,有的像人,有的半人半獸……還有的看不出來是什么,因為只是一團殘肢。
這些都是赤淵烈火留下的余燼。
他們或是在九州混戰中戰死沙場,或是在兵荒馬亂中凍餓而死,有人也有妖,三千年過去,生前的宿敵已經長在了一起,渾渾噩噩,記不住誰是誰,唯有生前的恐懼和痛苦留了下來,在赤淵深處盤旋不去,每逢動蕩年月,就會像烈火下的干柴一樣蠢蠢欲動。
他們才是他真正的“族人”。
電話里那個會笑、會罵、會拿紅包逗他玩的女人不是……她和別人,都只是他沉迷于紅塵萬丈中,偶然邂逅的幻影。
他的上一任以身為祭,壓下暴動的赤淵,化為一縷煙塵,把這鬼地方留給他。
宣璣一“出生”,就被周圍無止境的負面情緒裹挾,那些陰靈們無處紓解的痛苦全部壓在他身上,他跟它們你死我活地斗了幾十年,終于平息了他們的憤怒,祭壇里再次凝出了“圣火”戒指。
守火人只有拿到那枚“圣火戒指”,才能短暫地離開赤淵,自由活動,因為在那之前,赤淵并未臣服,他也是被困于此的囚徒之一。
一聲馬嘶響起,只見黑霧中涌起一隊騎兵,浮在半空中,縱馬飛馳而來,卷到了宣璣面前,戰馬的鐵蹄高高揚起,馬背上的騎兵們下馬行禮。
“起來吧,我說,咱以后也與時俱進一點好吧?不要搞這些繁文縟節了。”宣璣沒系襯衫扣,不修邊幅地把外套往肩頭一搭,目光掃過黑霧里的怪影,“最近都還太平吧……唔,前一陣外面有人搞風搞雨,在外面弄了個陰沉祭,沒波及到祭壇就好。”
黑霧凝成的騎兵們齊刷刷地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護衛在兩側,給他引路,忽然,領頭的騎兵看了一眼他空空的手,喉嚨里發出一個含糊的聲音:“圣火……”
“戒指啊,別提了,一言難盡。”宣璣擺擺手,“我就為它回來的,去趟祭壇。”
那騎兵的樣子像是有些著急,一抬手攔住他。
祭壇里有一些古老的物件,是宣璣的前任們偶爾有機會離開赤淵,從人間帶回來的,都很有靈性,這一支騎兵是其中一套古盔甲的靈。宣璣能聽懂一些南腔北調的古話,都是因為這些東西。
只不過這些靈物在赤淵里時間長了,神智難免被干擾,話都說不太清楚,不算好“外教”,所以宣璣跟盛靈淵說雅言的時候老結巴。
他們都和他一樣,經年日久,風吹日曬,也不記得自己來歷了。
“圣火……是封印,保護你……”那騎兵很吃力地說,在自己的太陽穴上比劃了一下,“不可……損毀。”
宣璣皺了皺眉:“你說圣火是封印?封了什么?”
騎兵伸手劃了一個大圈:“記憶……所有。”
宣璣追問:“誰的記憶?我的嗎?”
“所有,”騎兵擺擺手,“守火人。”
宣璣一愣,問:“你的意思是說,我接到的記憶傳承不全,是因為有一部分記憶被封進了圣火戒指?”
黑霧化成的騎兵點頭。
宣璣:“戒指里封了哪些?”
“壞的。”騎兵說,“保護你。每一代守火人……都有。隨新的守火人一起出生。”
宣璣心里一沉——回想起來,沒有拿到圣火戒指之前,他在赤淵里確實是渾渾噩噩,但他以為那是漫長的記憶傳承沒有完成的緣故。
現在看來,也可能是恰恰相反——他的記憶在出生的一瞬間就完成了傳承,但那里面有幾十次慘烈的死亡,三千年業火加身,太痛苦,所以戒指上長出新的圣火石,封存了那一部分他無法承受的。
每一任圣火石都是哪來的?
現在圣火石碎了,他會怎么樣?
赤淵守火人祭壇里,有三十五塊石碑,每個守火人死亡后,都會留下這么一塊,石碑上刻著生卒年限,沒有其他信息。
宣璣來到最斑駁的一塊——第一個守火人的石碑前站定。
只見那石碑最頂端刻著:大齊啟正六年,子夜之交。
在萬年儀那里,宣璣輸入了兩個時間地點坐標,并不是瞎弄著玩。
第二組時空是武帝殺妖王的時空坐標點,因為當時他察覺到自己身后有人,靈光一閃,想用這個時空坐標試探一下對方的身份。
而他真正想通過萬年儀查看的,其實是第一組時空坐標——他不是試機器,也不是為了看雪景。
他輸入的是“大齊啟正六年子夜之交”,也就是第一個守火人“出生”的日子。
在宣璣那個詭異的夢里,他“自己”潛入了盛靈淵的寢宮,抱著訣別的心。子夜之交的瞬間,夢里的他被身后的一個黑洞吸了進去,同時,他聽見了一個遙遠的“成”字,像是有人在進行某種儀式。
夢里正是隆冬,武帝的“度陵宮”里徹夜燈火,外面下著大雪。
而他輸入“啟正六年子夜之交,度陵宮”時,萬用儀模擬出來的天氣恰好也下著大雪。
這會是巧合嗎?
異控局那個白影說,他是根“被人皇從祖墳里挖出來,封進赤淵的骨頭”,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到赤淵的路上,宣璣在火車上用手機把異控局里調來的資料翻了個遍,很快注意到一件很不同尋常的事——帝師丹離是在啟正五年年底被問斬的。
而在丹離死后第二年,也就是從啟正六年開始,原本只記錄年景和大事的史書上開始提到赤淵——他們派遣人族大能,每年到赤淵附近,觀測記錄最近的雜草叢距離赤淵界碑有多遠,以此來判斷赤淵的溫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