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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老大夫帶著孫子許漢林投奔自己年過半百,曾任職太醫院太醫的師弟孔仁秀,也就是南風鎮最大老字號的醫館福仁堂的現任當家人。爺倆趕在年前入了福仁堂的門,孔仁秀也給了師兄面子,只是這孔仁秀卻并未顯得對許漢林有多熱絡,受了他的磕頭,喝了他的茶,卻坐在那官帽椅上,指著他朝著身旁的幾個徒弟,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定了輩分:“這就是你們的小師弟,往后你們好好教導他,漢林你先在堂上給人抓三年藥,磨練磨練吧。”
許漢林七歲之前已經將百草集背熟,十歲之前,將五十二卷的本草綱目看透,現在剛滿十四歲,已經在山上采了六年的草藥,替超過百人號過脈,過五十人開過方子,孔仁秀卻要他拿著坐堂大夫開好的藥方子對著抓藥,這對于最終目標下任福仁堂當家人的許漢林,未免不足道也。
許漢林褐色的眸子深了好幾分,卻是恭恭敬敬道:“謝謝師傅。”
于是日日站在及腰高的長案前,不是拿著純銅的搗藥盅搗藥,就是拿著戥子稱藥材,若是有病人拿著方子來,他就照方抓藥。
年關剛過,鎮上的普通百姓總有個忌諱,小毛小病的盡量不上醫館,所以福仁堂這幾日說忙不忙,說閑不閑,些個老伙計心頭已經有些懈怠了,許漢林卻身著齊整的墨藍色伙計服,一站就是一日。
這才到了福仁堂一個月,許漢林臉上最后的幾分稚氣已然褪了干凈,原本愛笑的眉眼變得說不出的肅然,甄知夏若此時見了他,只怕也不信,這么端方深沉的少年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咬人的淘氣事來。
時至晌午,外頭的暖陽照的福仁堂門口的三步青石臺階蓄滿柔和的暖意,格子雕花的門扇在福仁堂大堂內一尺見方的金磚上影下筆直的倒影。一個身著棉布襖,四十上下的婦人小心捏著一張墨跡還沒干透的藥方,遞給了矗立在藥架縱橫交割,架著不下三四百個青花瓷藥罐的紅木藥櫥前,低頭侍弄戥子的許漢林:“小大夫,麻煩你給抓給副藥。”
許韓立被那聲小大夫叫的晃神,短短一個月前,有個俏皮少女也是或愉悅或慍怒的一聲聲叫自己小大夫,帶給他最最清透的快意,只是想再要見她一面,不知道要等到何時了。
他不過恍惚了一瞬,下一秒就接過方子,朝著那中年婦人微微一笑,俊秀清爽的少年面容很是討人歡喜,婦人笑呵呵的又加了一句:“麻煩小大夫了。”
許漢林認真比對了下方子,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這脈案內有停食,表有風寒,要清要表應該大下大汗,那這方子里的一味麻黃就應該換成銀花才更過恰當才是。他又從頭細細打量了一番,這個方子,是五師兄孔圓開的。
孔圓今年二十有三,也是福仁堂的坐堂大夫之一,聽說還是孔仁秀的遠方表侄子,在許漢林看來醫術算不得差,但是絕對不高明,最起碼,高明的人就不會在這里開出麻黃。
許漢林看了看那滿臉蠟黃,病容明顯的婦人,若是依著他在梧桐村的性子,早就直接將麻黃換成銀花了,可他又想起爺爺的叮囑:無論受何委屈,也要在福仁堂立足,要教孔仁秀看清楚,他的孫子遠遠超過孔仁秀的徒弟。
若是被他人曉得,抓藥伙計私自換了坐堂大夫的藥方,別說立足了,只怕他們爺倆在南風鎮都沒法繼續待了。若是拿著方子直接去尋孔圓,也不行,只怕被奚落不算,這方子定然也換不了。
總不能裝聾作啞,爺爺曾說過:“不為良相,愿為良醫”,眼見病人痛苦,醫者卻為了明哲保身而置之不理,這個大夫不當也罷。
當下做了決定,許漢林對著那婦人微微笑了下:“您請等會兒,我馬上回來。”急匆匆拿了方子去大堂另一側,朝著柜臺后面,約莫五旬上下,半白頭發的老人道:“胡掌柜,有客人來抓藥,我是覺得這里換做銀花更好,您可否做個主,將那這藥給換了?”
胡掌柜掌管福仁堂幾十年,尤其孔仁秀之前給顯貴乃至入宮看病不在的時候,就是他掌著整個醫館,這些年不確定方子不敢抓藥來問他的人多,一個抓藥小伙計指著說換藥的卻甚少。
一則不會讓小伙計有這個機會,二則小伙計壓根沒這個膽。
胡掌柜頭向下傾,雙眸卻向上,帶著說不上來的神情看了許漢林好一晌,見許漢林面沉如水,既不驚慌也不得意忘形,這才垂下眼簾,將那方子細細看了一遍。
“換了吧,待會兒孔圓來了,你親自和他說一聲。”
孔圓醫術只平常,心卻高傲,叫個小伙計當面指出他開方子的不妙之處,無疑于打他的臉,得罪他的人,胡掌柜知道,許漢林自然也知道。
許漢林卻只是收下方子,輕聲告退。
胡掌柜瞧著他的背影半晌,卻丟下手頭醫書,緩緩步入后堂,去尋孔仁秀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