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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趙怡的小樓,事實上卻是一個內有二層竹樓的小院子,竹樓底下有半人高的空檔,以隔開地底的濕氣,這之上,才是真正居住的小樓。
院子因常年少人居住,又兼維護便宜,便盡種了些合用的竹子,如今郁郁蔥蔥,倒也成了一片。竹下種了些茶樹,院子用月月紅做籬笆圍在外頭,現在還能得見不少花朵兒,只是到底不是正經開花的時節,又疏于管理,看起來極瘦小,不過花莖上頭的花刺倒是不少,也更硬,更刺人些,只這就勝過了王府里頭的精心侍弄。
靠著籬笆這一圈兒,種著幾排菊花,也不是什么名貴的品種,不過是荒山上自由長著的野菊花罷了,不用人怎么侍弄,自個兒開著黃燦燦的花,向著太陽,恰合了如今的節氣,若不是時間不夠,倒能都收了,曬干了來泡茶、做枕頭,都是極得用的。
“果然是一家子的,”紅姨看楚窈極為滿意,不由笑道,“那時也是趙將軍自個兒叫人收拾的院子,我們都勸她說太過隨意簡陋,偏她歡喜極了,只感嘆這河離得太遠,不能得了。”
“那可不,”楚窈臉上神色也飛揚起來,“不說是河,若能得了一條小溪,婉轉環繞,院子里頭再引一活水,或養魚逗趣、食用,或種些藕花,也比別處來得強。”
“這倒是的,”紅姨點點頭。
待走到門口,已然只得紅姨、楚窈兩個人在了,紅姨便道,“咱們這里的規矩,自家屋子只能自家人住,家里有了客人,都得住到客人的屋子里頭去,更別提還有男客在了,”紅姨頓了頓,“她們都被你呂姨帶到客人屋子去了,女客能住的近些,男客嘛就得住的遠些了,畢竟金蘭村里都是女子,大都不習慣村里頭有男客在的。”
楚窈聽了,點點頭,“這是應該的,”一時又笑了,“紅姨這可是怕我一個人不習慣?”
“正是,”紅姨大大方方的承認道,“等用了晚飯,我來陪你一陣,說說話,等天色暗了,我可也是要回去的,你若是害怕,得提前說了。”
楚窈聽了,心里好笑,不過是一個人在一間屋子里睡一晚罷了,哪里有這么害怕,更何況屋子周圍肯定還有人護著,也不怕那有心人的。只紅姨的好意,楚窈還是領了,只說是不會有什么事的。
紅姨也只在院外站住腳,“屋子都是先前收拾過了的,你自去吧。”
楚窈答應一聲,便見紅姨漸漸走遠了,等紅姨過了轉角,看不見了,楚窈才轉身,推開了半人高的小竹門,只聽“吱呀”一聲,門開了。
這頭楚窈到了金蘭村,那頭紫煙也很快收到了消息,只是紫煙卻沒立刻報上去,因為趙怡的屋子里,坐著幾名“客人”。紫煙看完紙條,就著到茶水間的空檔,將紙丟進了小爐子燒了,才問一直裝著看不見的茶水間侍女,“哪份是為王妃備下的?”
那侍女忙指了,“這份是呢,”又見紫煙伸手去揭了蓋兒來看,便道,“因這兩天王妃得忌口,便沒往里頭放茶葉,只用紅糖、紅棗、枸杞等物三碗水熬成半碗,正合王妃用呢。”
紫煙贊賞的點點頭,“記得王妃如今的忌諱,該賞,”紫煙笑笑,便上去托起放著專給趙怡的茶盞,對那侍女道,“還不快跟上。”
那侍女一愣,忙高興地笑著,端起了剩下那個托盤,小心的跟在紫煙后頭。
紫煙進去時,趙怡正坐在墊了厚厚軟墊的椅子上,在她下首的分為徐、柳兩名御侍,接著就是侍立在下的錢宮人和大小韋氏。紫煙不由低頭斂去臉上僅有的幾絲厭煩,把茶放到了楚窈身邊,又見那侍女把茶端給了兩名御侍,才把托盤交給了一邊服侍的小丫頭拿下去,自己站到了趙怡身邊伺候。
趙怡端起茶盞,一聞見撲鼻而來的甜味兒,就不由皺了皺眉眉,雖沒說什么,卻也不過才用了一口就擱置下了。
底下徐御侍眼尖的看見這一幕,和柳御侍對視一眼,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
徐御侍才喝了一口茶,面上就帶了幾分猶豫、憂愁,徐御侍放下茶盞,故意做出有心事的模樣,對趙怡道,“果然還是王妃這里的茶更好些,若不是王妃這些日子不大爽利,我等還要多到王妃這里來蹭蹭好茶吃呢。”
徐御侍才說完,柳御侍就忙附和道,“正是正是,”柳御侍說著,不由看了徐御侍一眼,才又問紫煙,“今個兒大夫來請脈,是怎么說的?”
紫煙見柳御侍問道自己頭上,便往一邊移了半步,同趙怡拉開距離,才回答道,“大夫說王妃底子好,又有咱們府里悉心照顧,更比旁的夫人恢復得更好些,如今王妃只要稍加注意,待過上幾日,也就沒什么影響了。”
“這就好,”柳御侍點點頭,又帶著歉意看向趙怡,“也是我等擔心王妃,便也沒顧得上這許多,還望王妃別怪我等。”
趙怡覷了柳御侍一眼,見她避開自己的目光,低了頭去,不由笑了,“看柳御侍說的這是什么話,便是你們不合規矩,到底是因著擔心我,我又豈是那不知好歹的。”
一聽這話,柳御侍忙道是不敢。
徐御侍見了,便道,“王妃快別這么說,您同側妃一向要好,如今……”說到一半,徐御侍便拿帕子捂了自己的嘴,向趙怡賠笑道,“看奴婢這張嘴,真是沒得個分寸,王妃……”
“既是沒得分寸,就該好生學學,便是收好了本分,也是叫人高興的,”趙怡點頭應下了徐御侍的話,倒叫徐御侍臉色難看起來,柳御侍倒露出些笑意,叫徐御侍瞪了一眼,便也收了,做著憂傷的架勢。
趙怡只一眼,便看出兩人之間有些貓膩,便是后頭侍立的那些宮人,一個個的,也不知道心里頭有什么鬼主意在轉著。趙怡看著看著,就覺得心里頭無名鬼火起來,叫紫煙見了,忙遞了茶盞過去。趙怡接過來,飲了一口,待等上一刻,口中甜膩之味散了,方才又看向徐御侍等人,此時,場面已經冷了一陣了,因趙怡飲茶,底下便也沒人敢說話,徐御侍臉上有些掛不住。
“柳御侍她們是小選出身,對這些規矩不大明白,難道連你也不懂了嗎,”趙怡見徐御侍緊了緊手里的帕子,繼續道,“你可是宮里的嬤嬤一手教出來的,當年作為人事侍女被送到王爺身邊時,也被夸了一句最懂規矩不過,如今才出來幾年?竟忘了個一干二凈。也不知道日后叫當年教你的嬤嬤見了,要如何的無地自容呢。”
趙怡說這話,不可謂不狠,柳御侍幾個才進了王府一兩個月,哪里有這能耐把府里人的事情打聽得一清二楚?如今當著所有王府御侍宮人的面兒,點出徐御侍原先不過是選出來教導皇子王爺人事的侍女,連良家子都還不能算,這身份上頭,就無形間比柳御侍低了不止一籌,且御侍、宮人兩者品級差距也不大,認真算起來,柳御侍也不過比大小韋氏等人稍占些分位上的便宜罷了。再者說,王爺大婚,原先的通房人事,便該打發出去,是趙怡‘心善’留了她,還賞了御侍的分位,如今倒還來和趙怡不對付,就有些不知所謂了。
這話一出來,柳御侍幾個看徐御侍的眼神就有些變了,就是原先還帶些畏懼尊敬,也成了不在意和無視。見此情形,錢宮人不由又往后頭躲了躲。
徐御侍此時便像有千萬根針扎似的,頗有些坐立不安的勢頭,叫趙怡十分滿意,心頭壓著的火氣才真正淡去不少。一時又對徐御侍道,“也不知道這是怎么了,竟也說起這些陳年舊事,徐御侍可別放在心上。”
柳御侍見了,忙趕在徐御侍之前開口,“王妃您是什么排位上的人?哪里用同徐御侍這么客氣,”說著又看向徐御侍,“也不過是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徐姐姐可別小心眼兒,如今叫我等知道了,也是更了解徐姐姐些罷了。”
徐御侍聽罷,面上擠出些笑模樣來,看也不看柳御侍,只對趙怡道,“不敢不敢,也是王妃給奴婢的警醒,如今也是奴婢太過放肆了些。”
趙怡聽了,也沒什么表示,只道,“以后記著便是,”見氣氛冷落下來,便又提起了方才的話茬,對徐御侍道,“你倒是關心側妃。”
“奴婢,奴婢……”徐御侍接連被趙怡發難,一時也沒了主意,原是想借著楚窈被遣送出府的時機,來看看趙怡如何難堪的,不想竟是自己難堪一場,“側妃走的匆忙,奴婢等擔心側妃會不會不能適應寺里的清苦,畢竟,側妃在府里時也是嬌生慣養,千嬌萬寵的。”
“是嗎,”趙怡不咸不淡的應了一聲,“這你們倒不必擔心了,易娘紅珠兩個已經收拾了東西去寺里陪伴側妃去了,有她們在,出不了什么大事的,”趙怡頓了頓,“更何況,側妃不過是代我去寺里祈福,過幾日便回,”
得了個似是而非的理由,徐御侍便又同趙怡說了幾句,便起身告辭了,柳御侍幾個見了,便也忙一同告辭出去。
紫煙服侍趙怡又回了榻上躺著,才對趙怡道,“也是王妃您平日脾性太好,才叫她們蹬鼻子上臉了,要都像今日一般,有什么氣性都發出來,才叫她們不敢來煩您呢。”
“不過是些跳梁小丑,蹦跶不了幾天了,”趙怡閉了眼,“只是那陳御侍那邊,你得好生注意些,怎么一個院子的錢宮人都在,她這個主事的御侍倒和其他宮人們不在一塊兒呢。”
“王妃是說……”紫煙皺了皺眉,點頭答應。
“咱們這事兒可容不得半點兒閃失,窈兒與文淵已經送走,那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不管她是哪門子的牛鬼蛇神,都得處理干凈了,”趙怡睜了眼,透出些狠辣來,“這事兒你報給曹信,想法子叫他深查,務必盡快把‘好消息’報給王爺。”
“我都曉得的,”紫煙替趙怡掖了掖被角,“才得的消息,側妃已經進金蘭村了。”
趙怡聽了這話,才收斂了氣勢,看向紫煙。叫紫煙不由笑了,慢慢說了下句,“側妃很歡喜那院子。”
聽到這里,趙怡才露了個舒心的笑臉,“我休息一會兒,你先去吧。”
這天傍晚,楚窈才送了嘮叨好一陣的紅姨出了門,回頭見了小樓在漫天火燒云底下,不由瞇了眼,倒是難得的好景致,只是又想起方才紅姨臨出門時千叮嚀萬囑咐的,說什么一旦入夜,不論誰來了,都不能開門的話,這景致便又蒙上了一層陰翳。
“我倒要看看,有什么東西敢犯到夫人的地界兒來呢,”楚窈笑得溫柔,就像是被這景色所折服,只那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話語,叫人心里不由飄過一絲烏云。
略停了一會兒,火燒云也沒了,楚窈便往小樓里頭去了。
小樓整個是用竹子做的,屋里的地自然也是,楚窈進門前,就先把鞋脫了,擱到廊下,才進屋。正對門口的地方,放置著一架四扇的大屏風,上頭繡著應景的竹海。屋里說來也并沒多少家具,一樓只是客廳,擺了幾把椅子,幾張桌案,博古架倒是沒有的,名家字畫,卻有不少。楚窈順著樓梯上了二樓,這才是屋子的核心所在,不說那巧奪天工的千宮拔步床要耗費多少匠人幾年心血,便是那上頭的天青色帳子,如煙似霧,又是花了多少心血才得了這么一頂。又有床邊放了一架古琴,雖不是什么十大名琴,卻也是排的上名號的‘遺珠’。同它比起來,那窗邊黃花梨木的桌案、上頭擺著的湖筆等物、陳設的梅瓶等也俱都靠后了。
初見這屋子時,便是極了解趙怡的楚窈,也免不了生出些趙怡奢靡的想法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金蘭村在山里頭的緣故,這天黑得極早,因著紅姨的囑咐,楚窈便沒點蠟燭。誰知不多時候,楚窈就聽見窗戶被人敲響了,才把窗戶打開一個小縫兒,就有一只手猛地把窗戶掀起來,楚窈心里一驚,卻正看見笑嘻嘻的長孫衛正站在外頭,背上還背著一個包袱。
“你怎么來了,”楚窈不由舒了口氣,卻還是試探道,“怎么不去休息,倒專揀夜里來敲我窗戶。”
長孫衛見楚窈這模樣,不由笑笑,把背上包袱一解,遞給楚窈,“咱們被盯上了,我帶你倆先走,她們繼續往黎國去。”
楚窈半信半疑的接過包袱,入手卻覺得有些不對,這感覺哪里是個包袱。楚窈忙換了個姿勢,把包袱抱在懷里,只掀了一個角兒一看,正是文淵。楚窈倒是信了長孫衛,卻不由瞪了他一眼,低聲罵道,“文淵才出生幾日?就被你這么包裹過來,說是你帶我和文淵先走,你卻想沒想過,文淵身子弱,又正是餓不得的時候,沒得奶媽媽,你叫他喝西北風嗎?也是文淵懂事,不愛哭鬧,不然,哪里能叫你帶的走他。”
長孫衛聞言一愣,有些不好意思,便把身側掛著的一個竹筒遞給楚窈,“我叫那奶媽媽裝了一大筒呢,路上省著點兒,該夠了。”說著,又對楚窈道,“你可真有意思,原還以為是個極溫柔的,沒想到也會有脾氣。”
楚窈聽了,卻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忙把文淵重新包好,“那奶擠出來不過一陣子就會壞的,小娃娃嬌貴,哪里能用壞了的。”
“你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還站在外頭呢,你快收拾收拾……”
長孫衛話還沒說完,就聽見門口響起了敲門聲,接著是一個女聲,“楚妹妹,可睡下了?”
楚窈忙抱著文淵過去,借著月色瞧了一眼,卻不知道是誰,便答道,“已經睡下了,不知是哪位姐姐,今日失了禮數,明兒起了再去告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