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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醫(yī)那句“性命無虞”的話,總算喚醒她幾分神智。
她極輕的‘嗚咽’一聲,淚眼忽閃,忽然主動撒了手,以方便軍醫(yī)更好的替班第拔箭。
但她并沒有就此起身站到一邊去,而是移開兩步到了榻頭,不顧形象半趴在班第邊上,兩人腦袋相抵著。
蒙古大夫本就精刀傷外科,軍醫(yī)更是如此。
拔箭的過程很順利,但也很血|腥粗|暴,鮮血隨著箭矢噴涌而出。
第一支箭/□□時,一直昏迷不醒的班第疼得面目扭曲,悶哼一聲后,雙眼零星睜開一條縫,迷糊盯著近在咫尺的容溫。
容溫又悲又喜,想說話卻發(fā)現(xiàn)自己淚眼滂沱,泣不成聲。索性把手湊到他唇邊,示意他太疼了可以咬住自己。
班第感覺有熱淚砸在自己臉上,然后一路滑到跳動的脖頸動脈,似融入骨血,匯進(jìn)心臟。
他不僅背疼,心更疼。
憑著本能愛意,班第迷迷糊糊往容溫指腹落下艱澀一吻,牙關(guān)一咬,再次陷入昏迷。
終是沒舍得咬她。
容溫恍然間,似置身一個只有一種顏色的單調(diào)世界——流淌的殷紅鮮血似洶涌無止境的波濤,每一次呼吸,都被腥臭郁塞,壓抑恐怖得讓人只想逃離。
“呼……”氣息劇烈起伏之間,容溫終于從無邊殷紅里抽身出來。
睜眼,發(fā)現(xiàn)自己正平躺在榻上。
方才可怖,不過是一場噩夢。
夢。
她睡著了!
容溫回想起之前的情景。
軍醫(yī)把三支箭完全取出后,如釋重負(fù)般喘了口氣,她不放心便抬頭去看。
三個血肉模糊的洞依次排開,她只看一眼,便覺頭腦暈眩,昏了過去。
說不清是暈血,還是連日奔波勞累所致。
之后的事,她便不知曉了。
不對,她在班第榻上睡著,那班第去了何處?
容溫大震,一個鯉魚打挺跳下床,飛快掃完不算大的帳篷,沒發(fā)現(xiàn)人影,越發(fā)心慌意亂的往外沖。
守衛(wèi)早得了吩咐,留意著帳篷里的動靜,見容溫這般火急火燎的沖出來,忙解釋道,“臺吉已經(jīng)醒來,此刻正在前方點(diǎn)將臺,訓(xùn)勉將士。”
“醒了?”容溫聞言先是一喜,接著便被洶涌擔(dān)憂包圍。
容溫按照守衛(wèi)的指引,飛快往點(diǎn)將臺附近跑。
六萬整裝待發(fā)的強(qiáng)兵,氣貫長虹,大有雷霆萬鈞之勢。
容溫于齊鳴鼓角之中,視線準(zhǔn)確落在臺上身披甲胄,瞵視昂藏的年輕將軍身上。
若非容溫不久前才親眼見過他后背那三個血窟窿,幾乎真以為他如面上這般云淡風(fēng)輕。
他似乎已道過訓(xùn)勉言語,此刻正手持粗瓷酒器,迎著七月初的驕陽,朝臺下將士遙遙一敬,扯著因失血過多而蒼白的唇朗聲道。
“此盞不祝諸位揚(yáng)名立萬。但愿乾坤朗朗,忠貞不負(fù)。”
這六萬兵馬,并非班第從科爾沁軍隊中暗自薅出來的,而是零零散散來自蒙古四十九部。
其中,有無力賦稅、家園盡失的逃奴。
也有生計艱難,無奈投身寺廟賺銀晌的假喇嘛。
還有草原上生來無名、浪跡四方的匪類亂盜。
還有……各種境遇不同的卻野蠻生長的苦命人。
這些——都是血?dú)夥絼偟钠叱吣袃海还苌碓诤翁帲髅鲬{著一把子力氣便能輕易養(yǎng)活自己。
可現(xiàn)實(shí)是,他們都被困在一方天地之間,任由苦難肆虐,奪走親眷舊友與尊嚴(yán)。
他們愛這片千里碧色的廣袤,也為延綿望無盡的草原而絕望。
班第的出現(xiàn),為他們的愛恨糾結(jié),指引了出路。
他們的故土有大片的翠色草|浪、圣潔巍峨的雪山、蜿蜒如玉帶的河流,羊群的皮毛柔軟如蒼穹白云,遠(yuǎn)遠(yuǎn)望去,似仙人隨性所致,遺灑人間的珍珠。
一切都是美的,這樣純潔、遼闊、寧靜的美,不該承受任何怨恨。
——哪怕,它是一座孤島。
而身在孤島上的每個人,無時無刻不在消耗這片孤島的美好,直到把它撕得滿目瘡痍。
他們這群人之所以匯聚在一起,初心只是想為這份美好長久存留而辟一條新路。
為達(dá)成共同的心愿,他們甘愿在殺虎口群山中枕霜宿雪,隱匿九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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