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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羅郡王小眼精光一閃,也不問容溫可要見晉氏,而是自顧側過臉,粗聲粗氣與鄂齊爾‘商議’起來。
“二弟,咱們府上除公主之外,也沒個女眷。這女客上門了,總不能咱們幾個大老爺們上去寒暄吧。這樣,你點兩個丫鬟婆子去迎客。”
他們所在的西檐距王府大門沒幾步路,只多出一堵厚墻而已。若正常說話,聲音不見得能傳出去。
但多羅郡王身強體壯,中氣十足。這口‘高調’的嗓音不僅震得近處幾人耳根發麻,府門外站著的脫里及晉氏等人,亦是一字不落,把他的話聽了去。
容溫在宮中長大,各式手段見多了,幾乎立時反應過來多羅郡王此舉用意。
訝異之余,清亮的眸子彎了彎,朝多羅郡王望去。
多羅郡王無聲沖她咧咧嘴,紅蔥似的大胡子一翹一翹的。擺擺手,示意她且等著看就是。
接著,便見膽怯懦弱的鄂齊爾,一反常態,扯著口堪比戲院名角的高亢嗓音,拖腔帶調配合兄長,“阿哈,讓丫鬟接待不好吧,外面來的好歹是王府庶福晉,半個主子。況且,還與公主有些關系……”
多羅郡王‘蠻橫’打斷,“嗤——我郡王府傳自太宗年間,府門前掛的多羅郡王府牌匾更是為太宗皇帝御筆。府上尚過中宮嫡出公主,也迎過皇家旁支格格。半個主子,有何顏面在郡王府的門楣下提及?”
多羅郡王嘖嘖兩聲,指桑罵槐,刻意警醒道,“再則,玉牒上寫得明明白白,公主乃是萬歲爺長女,位同親王世子的和碩公主。按理,我這個一府之主見著她,都該行個平禮。
一個王府庶福晉,也配與她攀關系,勞煩她出面接待,不怕折了福?我瞧著你是瞌睡沒醒吧,竟說出這話,糊涂、荒謬!”
“是是是,阿哈說得是。”鄂齊爾喏喏應了兩聲,話里卻分明另有所指,“云泥之別的身份,怎能一并論及。可不是豬油蒙了心,糊涂又荒謬么!”
兄弟兩出自縱馬恣意的蒙古,沒讀過什么書,不奉行君子之道那套規矩講究,行事粗簡爽氣且拉得下臉面。
唱雙簧似的,簡單粗暴把一墻之外的晉氏從里到外擠兌了個遍。
只要稍微要點臉的,聽了他們這番話,自會知難退去。
可晉氏不是一般人。
府外。
晉氏一襲月白斗篷,妝發素凈,低眉順眼立在馬車旁。多羅郡王兄弟指桑罵槐的話,一字不落盡數灌進她耳朵里。
她卻木頭一般,恍若未聞,唇角似還噙著三分笑意。靜靜站在原處,不鬧著進府,也不離開。
脫里與音察兩人立在石階之上,悄然對視一眼。
一時倒摸不準這傳說中妖氣橫生,心狠手辣的庶福晉如此做派是個什么路數。
音察年紀小耐不住性子,有心試探一二,也被脫里以眼神制止。
雙方無聲僵持,郡王府外的長街連馬蹄鐵閑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都能清晰分辨。
大約過了半盞茶功夫,馬車里有個老嬤嬤探出頭,輕聲在晉氏耳邊說了句什么,晉氏終于有了動靜。
脫里兄弟猜她是被看清形勢的下人說動了,準備離去。
不曾想,晉氏卻探身從馬車里抱出一個睡眼惺忪,瞧著約摸三四歲大小的錦袍男孩。
然后,沖脫里兄弟所站方向淡淡福腰,兩彎柳葉眉很是溫婉。聲音不高不低,方能傳入西檐,“此乃恭親王幼子文殊保,他想見見長姐,還勞二位通稟一聲。”
晉氏只字不提自己,也不提容溫的公主身份。只論血脈情誼,說幼弟想見長姐。
四兩撥千斤,以柔克剛,自然而然的把多羅郡王那番身份有別,不配相見的論調摒在一旁。
多羅郡王聽得眉頭一揚,抬腳便要往外走,準備去正面會會晉氏。
“王爺。”容溫及時喚住他,低聲道,“時辰不早了,大阿哥領著大臣應已到了城外長亭,準備給王爺一行送別。王爺放心去吧,此處我自能應付。”
多羅郡王看了眼天色,又睨了眼容溫和潤的側顏,不放心問道,“公主確定?”
“自然。”容溫撥撥腕上的佛珠,笑得云淡風輕,“我和她之間,還差著封當年被我親手送還乾清宮的冊封側福晉圣旨。她今日來,八成是為這事兒。她既有求于我,便得受制于我,自不敢再對我不利,王爺放心。”
容溫又不是傻子,多羅郡王把維護之意擺得這般明白,她自是感受得到。訝然之外,更覺得心暖。
多羅郡王既以誠相待,她也無須刻意隱瞞,把當年的事講得更清楚些又如何,反正不過是些陳年笑話,不痛不癢的。
再則,晉氏佛口蛇心,手段細密,為達目的誓不罷休。多羅郡王脾性耿直,若和晉氏對上,不經意間容易吃虧,方才這番口舌官司便是最好的例子。
還不如讓她自己親自來,說到底,麻煩本就因她而生的。
多羅郡王自是不知容溫的考量,他的注意力落在容溫送還圣旨一事上,饒有興致的問道,“還有這一出?”
他當年在慈寧宮聽聞的那些傳言里,可不包括這一條。
容溫微笑頷首,“是。”
這次,多羅郡王瞧著容溫的眼神,頗有幾分刮目相看的感覺,直言不諱道,“本王本還擔心公主顧念生養之情,行事抹不開面子,憑白吃虧,這才打算代為趕走那人。未曾想,公主十來歲時,便已有了殺伐決斷的氣勢。好,很好啊,為人活該如此,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王爺過譽了。”在這些自幼騎馬狩獵,年少戰場殺敵的蒙古男子面前,容溫可不敢擔‘殺伐決斷’這個詞。
“不說這些客套話。”多羅郡王笑瞇瞇的撫須。
爾后,猝不及防抓住班第的輜車扶手,把人往容溫跟前一推,“得知舊事,方知公主心性堅毅。那老五交給公主照料,本王也就放心了。明日公主移居公主府,老五也一并跟著住去吧?”
不死心,彎來繞去又回到這事兒上了——班第濃眉一挑,不待容溫應答,便要張口拒絕多羅郡王的安排。
鄂齊爾這當親爹的,可謂十分了解他。在他開口之前,佯裝不經意上前一步,擋在班第面前,截走話頭,“烏恩其,這個時辰你主子是不是該吃藥了?”
烏恩其冷不丁被點名,高壯的大漢面相憨厚,卻十分懂行,飛快從荷包里掏出一粒黑黢黢,散著濃重腥臭味的丹藥遞過去,“對對對,是到時辰了,大夫說可不能耽擱。”
鄂齊爾滿意一笑,接過丹藥,湊到班第嘴邊,無比慈愛道,“老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