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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羅郡王拉著張大黑臉,頭疼地原地踱了兩步,忽然一拍大肚子,“嘖”了聲。瞅著容溫腕間的紫檀佛珠,齜牙笑開,“公主不愧是承過慈寧宮訓導的人啊!”
“王爺也不愧是王爺。”耿直暴躁的皮囊下,心思細膩如發。
容溫迎著多羅郡王那雙盛滿探究的眼,笑意坦然。多余的解釋言語一句沒有,只誠懇道,“形勢所逼,王爺見諒。今后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盡管開口。”
多羅郡王朗聲應下,“行!”
明白人講話,點到即止。
這事,便算徹底揭過去了。
容溫瞧著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色,領著宮女們告辭,翩然離去。
“阿巴嘎(伯伯),你方才與大公主打的什么啞謎?明明上一句還在討論那老太婆怎么個死法,怎么下一句便笑嘻嘻的把這事兒揭過去了?”
容溫剛走遠,小花廳內年紀最小,性格也最跳脫的多爾濟便迫不及待的追問多羅郡王。
“蠢貨!這點順勢而為,以退為進的小機鋒都看不出來。我沒空應付你,有話問你三哥去!”
若真的狠絕之人,就算面上披著一心向佛的皮,也決計不會在大婚當日,腕上纏串死氣沉沉的佛珠。那個女兒不愛俏,珠玉寶石多漂亮。
這其實三言兩語便能解釋清楚。
但多羅郡王脾性暴躁,不耐煩跟小孩費嘴皮子。大手一揮,趕蒼蠅似的對廳內幾個小輩吼道,“你們幾個,都給我滾出去,我有事和你們阿布(父親)商量。記好了,誰要是吃了豹子膽敢偷聽,我就把他耳朵撕下來。”
幾個小輩莫名其妙被攆了出去。
小花廳內只剩下多羅郡王與方才迎容溫的那個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正是多羅郡王的同胞二弟,班第的父親,老臺吉鄂齊爾。
“二弟,你瞧著公主如何?”
“溫和,聰慧,知進退。”鄂齊爾一改在容溫面前的惶恐模樣,指頭往條案上一敲,英氣的面容半隱在燭火暗處,染了幾分陰郁,“可這聰明人,往往都是不省心的。阿哈(兄長),我擔心老五做的事瞞不過,畢竟這公主以后可是要與他同床共枕的……”
班第在府中行五。
“嗬——你當老五還是那個愛說夢話的黃毛小子。”
多羅郡王不以為意道,“這些年,老五在你身上別的沒學到,扮豬吃老虎的本領倒是學了個十成十,連皇帝都讓他哄了去。我單獨留你,倒不是擔心老五,而是這公主……你瞧著,她可配得上我科爾沁最好的兒郎?”
兩兄弟關系好,鄂齊爾立時反應過來兄長的意思,皺眉道,“阿哈是真打算把老五和公主湊一塊?”
“明媒正娶進來的,有何不可?”多羅郡王大喇喇往太師椅上一坐,說出來的話卻意外周全。
“大公主性情平和,進退有度,配老五那樣的炸/藥筒子最合適不過。當然,最重要的是還是她這和親公主的身份。老五是個重情的,若真對她上了心,為她著想,也該仔細思量思量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那些個念頭,已經折了我郡王府兩個好兒郎,老五萬萬不能再折進去了。”
鄂齊爾被多羅郡王說得動容,嘴角翕動。半晌,才沉聲道,“話是這樣說。可若大公主一心向著大清,我們把她送去老五身邊,豈不是等同把郡王府送到死路?”
多羅郡王眼一閉,猛地扯斷胸前的金片珊瑚掛飾,珊瑚珠子活潑得緊,滾了一地。
多羅郡王把手中剩余的珠串子拍在條案上,高聲道,“單雙,賭一把。”
第4章
容溫從小長在肅穆沉寂的慈寧與壽康兩宮之間,行事不喜顯山露水,但求周全無錯。
從小花廳出來,容溫思索片刻,還是決定順路去瞧瞧自己‘重傷’在身的新婚額駙。無論如何,面上功夫總是要做足的。
班第養傷的院子緊靠金枝院西側,取名相較金枝院,更為簡單粗暴。
大紅燈籠映照下,玄色方木匾額上,“西院”二字刀頭燕尾,風骨銷立,很有幾分筆掃千軍的氣勢。
容溫頗為意外,特地駐足多瞧了兩眼。
沒想到郡王府還有這般懂漢學書法的人。
要知道自大清入關后,便禁止蒙古各族接觸漢家學術。
早春的京城,夜色已全然籠了下來,冷峭寒涼。
櫻曉噘著嘴哈出一團白氣,替容溫理了理散開斗篷領口,小聲叨叨,“公主要是改變主意,不樂意去看額駙了,咱便回去吧。這外面可涼,沒得把自己凍病了。”
容溫面露莞爾,她不過略站片刻,便被櫻曉誤解成這般意思。由此可見,這新額駙是有多不受人待見。
“婚儀上我蒙著蓋頭沒看見,你應悄悄瞧過額駙吧?”容溫輕聲問,語氣發愁,“他是不是長得奇形怪狀,怒目金剛一般?你先告訴我,若我待會兒被嚇得叫出聲,不太好。”
櫻曉搖頭。
容溫淺淺舒了口氣,略感慶幸。
可還不待容溫這口氣收攏,便聽櫻曉道,“一臉亂糟糟的大黑胡子,遮到這兒。若不是指望著鼻子呼氣,眼睛看路,恐怕胡子能長到太陽穴去。誰知道他長什么樣兒。”
櫻曉怕自個兒講得不清楚,還特地在鼻尖至顴骨位置比劃了一下。
“……”
容溫想起須發旺盛貌如紅蔥頭的多羅郡王,琢磨著這郡王府的男子大概是共用一張臉的。圓眼眨了眨,認命地跟著引路仆從往班第房里去。
方一踏進門,藥臭與血腥氣息交雜的怪異味道撲面而來,濃烈刺鼻,熏得人頭暈。
容溫不動聲色的屏住呼吸,心中暗自詫異,瞧著情形,這人莫非真是傷了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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