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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石出（二十三）

紅月隱去, 黑云漸次聚攏, 一層又一層，直至天黑有如濃墨, 沉沉地往大地壓下來，幾給人城郭將摧的錯覺。

姜決手下兵士暗衛(wèi)仍在一片狼藉的徐府搜尋徐知命等人，可惜一無所獲。單什抬頭看了看天, 搶了一個兵士手中的火把, 嘀咕道：“倒似有雨。”

風(fēng)寄娘眉心滿是愁色，低聲道：“雷聲近了。”

雷剎細(xì)聽，果然, 那悶悶的雷聲已從天際來到城外，它們?nèi)匀怀翋灒瑓s已不再遙遠(yuǎn)。

姜決也注意到了雷聲，可他無瑕理會, 他眉梢眼角都透著大仇得報后的暢快，只是，以他脾性, 殺人殺死，未曾趕盡殺絕心頭難安, 哪怕將都城翻倒個，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徐知命幾人。

雷剎雖借了姜決之力, 卻也厭其狠戾，九王無不無辜尚無定論，姜決動手殺人無半點猶疑, 不過，連兒子都?xì)⒌娜耍瑢π值苡帜苡袔追智榱x。

“雷副帥，城中亂臣賊子謀逆，聚眾械斗作亂，孤要進(jìn)宮一趟一一向圣上稟明。”姜決歡快道，“副帥于平逆之事，功當(dāng)其首，孤與圣上必將嘉賞。”

雷剎正滿腹悲愴，懶怠理會姜決，淡漠道：“大王自便。”

姜決揚了揚眉，他大仇將報難得大度，笑了笑，不與雷剎計較，一面吩咐暗衛(wèi)繼續(xù)搜尋徐知命，一面起身去宮中，試圖請旨全城緝捕。

單什蹲在吐寶鼠吐的一堆珠寶前，撓撓護(hù)心毛，順了一鋌金子塞進(jìn)了自己的懷里，吐寶鼠的鼠眼牢牢地盯著單什。單什哪將一只鼠放在眼里，與雷剎道：“副帥，風(fēng)仵作，將變天，看來有好大一場雨。這里的一趟渾水，來龍去脈還要再細(xì)細(xì)追究，不在一時。不如我們一道回去另做打算。”

雷剎輕輕搖了搖頭：“你先行一步，我與風(fēng)……”他話至唇邊，那些悲涼孤寂又蔓延上來。

風(fēng)寄娘勉強輕笑，福一禮，道：“單衛(wèi)，天色有異恐有大變，你不如尋廟宇道觀寄宿一宿。”

單什見他二人神情言語都有些古怪，他不知究底，一時摸不著頭腦。聽冬雷陣陣，掩得人心神不安，再看雷剎與風(fēng)寄娘很是親密，更覺奇怪，暗道：這二人莫不是挑這當(dāng)口互訴衷腸？

當(dāng)下哈哈一笑，拎著剔骨刀，道：“也罷，正事閑事，老單都懶得多插一腳，寺中不允吃酒，我尋個道觀吃它一個壇酒，去去晦氣。”

風(fēng)寄娘又是一禮，語帶溫婉：“后會有期，單衛(wèi)路上小心，奴家，便不送了。”

單什愣了愣，琢磨著風(fēng)寄娘話中似有別意，頗為不祥，又以為自己多思，謝過后大步離去徐府。

風(fēng)寄娘目送單什遠(yuǎn)離，姜決留下了不少火把，插在斷磚碎瓦之間，照著一地的殘肢斷骸，她回眸，滿身血污的雷剎站在這死氣沉沉廢墟中，尸白的臉，血色的唇，如一抹孤影殘魂。

“郎君。”風(fēng)寄娘輕嘆，偎進(jìn)雷剎懷里。

雷剎微哽，寶傘落地如一瓣不可挽回的落紅，他將風(fēng)寄娘緊緊擁在臂彎之中，問道：“我要去何處尋你？”

風(fēng)寄娘不答，只問：“郎君遇愛別離，怨憎會時，所見是誰？”

雷剎道：“是你。”

“哦？不知奴家怎生模樣？”風(fēng)寄娘眉眼一彎，巧笑倩兮，語中滿是促狹。

雷剎卻更添苦澀，道：“一身嫁衣。”

“可是這模樣？”風(fēng)寄娘抬頭笑問。

雷剎低下頭細(xì)看她，面若芙蓉更艷幾分，眉如遠(yuǎn)山更勝悠然，唇比桃花更沐春意。玄纁深衣繞身幾匝，紅纚束發(fā)，祥云玉笄插頭。

他懷中的佳人，正著一身嫁裳，雷剎輕執(zhí)她的雙手，真愿攜手白頭。

“你可愿嫁我為妻？”雷剎問道。

風(fēng)寄娘眸中水光瀲滟，掩去其中的苦澀，道：“我知君心似我心，只是……”

雷剎不語，過來將吐寶鼠放到寶傘上，又牽風(fēng)寄娘過來一同跪下，一拜道：“我雷剎今日與風(fēng)寄娘結(jié)縭，無有媒聘，不計庚帖，不卜兇吉，不問昏期。我無高堂父母，她亦孑然一身，唯寶鼠引婚，拜皇天后土為證，證我二人結(jié)為夫妻，永以為好。”

風(fēng)寄娘想笑，淚卻先至，道：“郎君可知？拜了天地便是告知了上天，再不得反悔。”

“我只怕上天不知。”雷剎道。

寶傘殷紅在地上撐成一朵不敗的春花，吐寶鼠站直身，立在傘緣邊上，吱吱叫了兩聲，似在催促。

一拜，拜的是天地。

二拜，拜的是寶鼠。

三拜，拜的是彼此。

自此，結(jié)發(fā)為夫妻，他非征夫，沒有遠(yuǎn)路將行，可惜，參辰?jīng)]后，仍要相辭。

二人偎坐在傘下，聽著悶雷一聲緊過一聲，沉寂片刻后，忽得炸裂開來，震天撼地。

風(fēng)寄娘嘆氣：“惜無涼風(fēng)好月。”

雷剎收緊雙臂，他無心風(fēng)月窗墻，只恨力有不逮。炸雷過后，一道粗如拇指的紫電劈開了夜空，電光下，院中法陣慘淡得只剩淡淡一點痕跡。

風(fēng)寄娘在他懷里道：“天道終究還是降下天罰。”

雷剎喉間發(fā)緊，又問：“我如何才能尋你。”

風(fēng)寄娘伸手輕撫著他的蒼白如雪的面頰，貼著他的雙唇，美眸里一片悲涼無奈，她想說：我也不知。

“愿君長相思。”

雷剎閉了閉雙眼，風(fēng)寄娘的雙唇在他耳畔稍觸輕離，他正要牽她雙手，便感懷中一空。密如蛛網(wǎng)的電閃布滿了整個夜空，刺亮得讓人睜不開雙目，炸雷震耳欲聾，不聞半點聲息。

即便有漫天的諸佛虎視眈眈，他也不愿去看，不愿去聽，他只有屏棄五感，方能感到身畔有一抹馨香似有似無地陪伴在自己身邊。

她與他，隔了一個陰陽，生死不得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