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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而便苦。”
“老而何為?是賊,是朽,無用無用。”
“噫,百病摧我瘦,肝腑皆痛,其藥好苦。”
“呵呵,有生即有死,一捧黃土埋枯骨,功名利祿轉頭空,妻兒子孫緣皆盡。”
“郎君,你這一去何時回還?郎君負我。”
“……”
“人有目,見世間繁華,心便不甘。人有情,慕美色而起欲念。人有知,感疼痛病疾。人,貪、嗔、怨,實是不堪,實屬丑惡,是人,就該死。”
雷剎眼前的一片濃重迷霧,伸手不見五指,耳畔又有各種鬼哭忽近忽右,肩上青燈也變得朦朧。霧中藏著各樣惡劣鬼,化作道道鬼氣,利刃似得劃開他的皮肉,雷剎身上剎時多了幾道皮開肉綻的血口。
“丁鈴”一聲脆響,雷剎細辨,這應是風寄娘所為,他靜下心,又嗅到一抹清清淡淡的幽香。濃霧之中,雙目已成地累贅,雷剎索性合上雙眼。又聽鈴聲在左側輕響,他心念一聽,收起慧傘,以傘為劍猛得刺身左側,傘柄輕顫,似有陰邪附在傘上,慧傘有靈,如曇花瞬開,飛旋間將怨魂收進傘面中。
風寄娘也是兵行險招,所幸,雷剎知她,懂她,也信她。院中濃霧愈加濃郁,于她卻是無礙,清晰地看到一葉赤著雙足踩在地上,陰氣在他腳邊翻騰纏繞,唇中的法訣靡靡不休,亂人心神。
歸葉寺中,老叔與阿蕪攜手對坐,飛云遮月,明明靜夜無風,寺中佛鈴搖晃不休,佛音中寺中一株又一株的牡丹展葉開花,迅速蔓延開來,成繡成堆,枝枝葉葉、層層疊疊挨擠寺中無一空隙之處,一尊一尊殘敗的佛像漸被牡丹所掩埋。大雄寶殿中大門被一陣無聲的怪風吹開,殿中燈盞搖曳幾下,齊齊熄滅。
阿蕪緊緊依偎進老叔懷中,二人聽到寺中無數(shù)鬼聲齊道:“佛主有令,吾等應召。”
“佛主?”
“吾主,是吾主。”
“吾主有令。”
“有令,有令……”
“我等非生,他人為何要活?”
老叔看著遍布寺中的牡丹花瓣盡落,卷成一團黑霧,呼嘯著往徐知命府邸方向飛去。殿中墜地的佛頭眼中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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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寄娘呵氣成霜,衣裙發(fā)梢結出一層薄冰,歸葉寺那些百年怨鬼,攜著沖天的陰氣,法陣底下的冤魂頓時鼓噪起來,它們有恃無恐,惡念藤蔓般滋生。
“阿弟。”風寄娘哀痛失望,又喚了一葉一聲。
“呵。”徐知命有點憂心引起天道的注意,面有不虞,見風寄娘竟還奢望一葉回頭,遂笑,“風娘子,百步之路,你竟要一個走了九十九步的人回首?”
風寄娘恨得咬破嘴唇,她早已非人,血脈不通,舌尖嘗不到血腥味,深深地看一眼一葉,將一枚小銀鈴往他立身之處輕擲,指引道:“雷剎,殺一葉。”
一葉動作一滯,無動于衷,地底的陰魂漸次從的地底爬出,歸葉寺的怨魂見生便殺,阿戌怔愣間,無聲無息地倒地,面目扭曲,死不瞑目。徐知命輕哼一聲,他身上似有寶器護身,那些怨魂不敢近身,轉而席卷向雷剎。
怨魂來勢洶洶,雷剎閉上雙目都有所覺,將慧傘擋在身前,一團濃霧以鈞之力撞向傘面,雷剎連退十數(shù)步才堪堪停住身形。怨魂不得生機,怒意升騰。
一葉令下,這些怨魂轉而與地底的冤魂交織,萬千怨魂你得我不甘,你度我怨恨,四周日磚石被陰氣浸蝕,屋墻梁柱紅漆駁落,漸漸竟成一片陰獄,此地無日無月無時。
雷剎手中的慧傘嗡嗡作響,越轉越快,邊緣成風刃割開無邊的濃霧,有怨魂近身皆被散去,然而,不過杯水車薪,一力難退萬敵。
空中天邊隱有雷聲作響,沉悶,遙遠,似有一個連天接地的巨人踏步而來。
風寄娘驚駭不已,天道不可欺,萬計怨魂終被天道所覺。一葉仍立在那,一動不動,念著法訣驅使冤魂。
倒是徐知命面露喜色,飛步到石像前,手中現(xiàn)出一個陰魂盤,上面刻星宿時辰,吐寶鼠沖它尖嘯,被徐知命一把拂開,無奈寶鼠靈活,敏捷地避開來,反身又去噬咬徐知命。
風寄娘忽然想起一事:“你們欲借一惡掩一惡,趁天道行怒之時,借機為九王續(xù)命引渡龍氣,逼天道認下他是真龍?zhí)熳樱恳粍谟酪荨!?
徐知命笑道:“風娘子跟隨一葉多時,果然有些見識。”
“命何來?龍氣何來?”風寄娘屏息問道。
徐知命道:“各借蒼生一點壽數(shù),龍氣?大王那些只知欺壓百姓的兄弟子侄,左右于民無益。”他瞥了眼一葉,道,“法師雖入魔,此舉也算得以身全法,既消己過,又庇天下康泰,大善。”
怨魂為一葉所召,他曾為佛子妄自降世救民,引來天道震怒,再以萬鬼生人間苦獄,天道再不會放過他。
雷剎的慧傘哀鳴聲又尖利幾分,傘緣被陰氣所侵,沾上層層黑霧,他閉緊雙目,不知疲倦揮傘驅散惡鬼,八苦追在他身邊欲奪他的心志。他不看不聽,他只知殺一只,少一只,便有百鬼千魂,總有殺盡之時。
風寄娘唇邊浮起一絲笑意,她身邊有這樣的人,又有何懼。
徐知命這般膽大妄為,試圖將天道玩弄于鼓掌之間,何等的狂妄,即便讓他一時得得逞,事后若超噬,這人間怕要真成鬼獄。
風寄娘手中的舍利燙得快要握將不住,她一咬牙,奔到雷剎身邊,十指指甲急長,用尾指割開雷剎手臂:“再借鮮血一用。”
雷剎依言站定,撐傘擋開四周襲來的怨魂。
舍利佛珠被血浸染,發(fā)同灼燙的紅光,風寄娘跪在尖埃之中,抬頭與一葉笑道:“阿弟,這也是你教的。”
一葉猛得睜開雙目,似不敢置信:“徐知命,阻她行法。”
徐知命正欲為九王續(xù)命引渡龍氣,萬里之遙,只差一舉,他雖知一葉開口定是非同小可,仍是控制不住猶豫一下。
只這一下,風寄娘已將染血的佛珠盡數(shù)沒入泥中:“無界之人,不生不死之命,,非人非鬼之身,以鬼子之血、佛家舍利為祭,祈陰冥開冥河,以渡流離之怨魂。陽歸陽,陰屬陰,陰陽自有界,生死自有歸。”
話音落處,地開一縫,縫隙開裂成河,虛虛無無,飄飄渺渺,院中陰氣歸流一般往河中紛涌,漸漸聚氣化水,黑水流淌,往不知處奔騰來復,河岸兩處兩生花簇擁而開。萬千怨魂現(xiàn)出依稀人形,嚎泣從涌向冥河之中,整條冥河浪起如同鍋開,怨魂在河中載浮哀求,卻為黑水所禁,不得逃脫。
一葉見大勢已去,面色頹然。
風寄娘跪在冥河岸邊,她抬起頭,血紅的兩生花在她腳邊怒放,河中的怨魂憤怒地伸出手,試圖將她拉入河中,雷剎撐著傘,護在她的身側。
“阿姊。”
“一葉。”風寄娘倚靠著雷剎,好似身在名山秀水中賞景談心,她道,“一葉飄零,這個法號不好。佛子,你非屬人間,不如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