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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人群來來去去連轉了幾趟,噴著酒氣站在一個身形尋常,面貌尋常的役夫跟著,他旁邊站立著的差役張口道:“單衛(wèi),他不過是做雜事的役夫……”話音還未落,就見單什大手一抓,將人提溜了出去。
役夫被他抓住掙脫不得,好不可憐,勉強開口道:“單……單衛(wèi),小的不懂拳腳功夫啊!”
單什瞪著眼,怒道:“不懂也要懂,在司中做事,不懂拳腳功夫不異于送命。”他手上一用勁,將那役夫掀翻在地。
役夫弓著腰“唉喲”幾聲,道:“小的小的,只管灑掃,哪……哪會送命?”
單什哈哈一笑,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譏諷道:“起來,賴在地上算得什么?堂堂男子漢滿地滾,你沒生卵蛋?”說時遲那時快,單什忽得出手掏向役夫下身。
電光火石交錯間,那個役夫以一種扭曲的姿勢,猛地向后退去,單什探了個空。
一陣涼風卷起地上的落葉,單什醉熏熏的眼眸瞬間清醒,他抄起腰間的剁骨刀,拍拍胸前沾上的塵土:“司中竟是藏龍臥虎,報上名姓。”
役夫仍是那個模樣,背不挺腰不直,稀疏平常的眉目,哪怕他露了一手極俊的功夫,他還是那么得不起腰。
“單衛(wèi)就不必再裝腔作勢,是我一時大意,著了你的道,落了痕跡。”
“六子?”單什一揚頭。
六子輕笑,他的聲音溫軟低柔,皺眉大為解道:“我自問身在不良司中神不知鬼不覺,還請單衛(wèi)指點,我哪露出了馬腳?抑或者,單衛(wèi)從哪得來了消息?”
單什大笑:“我說了,司中都是大好兒郎,只你不男不女,丟了子孫根,下巴光光溜溜,半點氣概也無,可不是禿子頭上找虱子,顯而易見。”
六子能在司中扮成一個粗夫隱了近十年,心性何其堅韌,哪是單什一兩句話只有激怒的,他道:“我是閹人,單衛(wèi)也不過殺豬出身,在司中,你我都是一樣的人。我尊稱你一聲的單衛(wèi),單衛(wèi)卻口吐惡言,當真是粗俗得很。”
單什見他神色紋絲不動,越發(fā)不敢大意,又激道:“既如此,不如好好打上一場,你我拳腳上面分高低。”
六子點了點頭:“也好也好。”
他說著腳尖微動,似要上前一步,這一瞬息間,一把短刃挾帶著寒氣直飛向風寄娘。好在單什一直全神提防,千均一發(fā)之際將腳邊的酒壇踹發(fā)半空急迅而去的短刃,好落壇碎,酒香四溢。
六子一擊不中,幾個起落飛身上了屋頂,大為可惜道,嘆道:“變數(shù)還要早早除掉方好,改日再來取你人頭。”
“想要我的項上人頭?”風寄娘緩步走出廊下,“奴家等你來取,就怕這是不易之事。”
六子嗤笑:“這倒讓我好奇心起,我連醇王的命都取了,你的人頭這般難拿?”
“不防一試。”風寄娘忽得一揚手,輕喝道,“看招。”
六子眼尖,見一樣軟綿綿的事物沖著自己飛了過來,反手一抄,只感什么爛如稀泥糊在了自己手中,鼻端嗅到陣陣列芳香,暗疑是毒物,手掌卻無絲毫異樣,運了運氣血脈暢通,神思又清明……
單什在底下拍手大笑:“好好好,你本來就不男不女,抹了香更肖嬌娘,送你一匹花布裁身裙裝如何?”
六子方知是香,冷笑道:“婦人手段。”
風寄娘頓笑,道:“奴家本就是女子,算得應襯。”
六子拿衣擺擦了香料,輕哼一聲,一揖手:“山水有相逢,改日再見真章。”
單什輕身功夫不佳,自知追趕不上,只得眼睜睜目送他離去,道:“他這功夫,司中許只有阿戊能比上一比。”
風寄娘沒有應和,今日這出戲是雷剎定下的,葉刑司、阿棄、阿戊都特地尋了個由頭打發(fā)了出去,好叫單什借酒裝瘋。
六子怕是沒料到,雷剎隱身在外,此時應該已經(jīng)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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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石出(十一)
雷剎靜靜地伏在一邊, 他一路跟著六子從不良司一直到了城南的和安坊, 城南地處洼地,從建都起這片便是貧民聚集之地, 冬日還好,春夏時節(jié)泥濘潮濕,臭氣熏天的污穢之物堆積, 水洼里滋生出數(shù)之不盡的蚊蠅臭蟲。
六子避進一處低矮的屋中已有兩天一夜, 他的警惕與小心已經(jīng)刻在了骨頭里,哪怕他已經(jīng)一路確認無人跟蹤,仍然決定躲在那, 不露多余的行動。
六子有無盡的耐心,雷剎就有無窮的耐心,伴他一同藏在暗處的是一縷輕煙凝成的飛蛾,它在他手邊繞來繞去, 追尋屋中人的蹤跡。六子身上沾染的香,能吸引陰界之物,希望他不會一直躲到奇香消散。不過, 既然他在不良司中露了痕跡,總要將消息上報, 再藏頭縮尾也要給出交待。
雷剎守株待兔一直守到第三日正午,六子這才壓了一斗頂笠出了破屋。此處顯是他常落腳的地方, 穿街走巷無比嫻熟,偶爾還停下與相熟之人打聲招呼,打眼看去與來往行人無一絲不同。
二人一個走一個跟, 走走停停間,早已出了城南,那些臟舊破敗漸漸被齊整取代,連著坊墻都越顯夯實,不覺間已到了城中,再往上走就是皇城方向,東西兩邊各坊都是達官顯貴所居之地。
六子腳步頓了頓,不再往前,繞過綿延的坊墻穿過小道在一處幽靜的宅邸前停了下來,卻是朱申的宅院。
朱申其人雷剎知曉得不多,父不詳母不明,亦有一說他是朱御史的外室子,不知怎么得了承平帝的青睞,他不認交不歸家,眼中心中只有承平帝,成了帝皇身邊的親信。朱申平步青云,然,一夕得道雞犬卻未升天,傳言中的朱父朱御史不但沒占到半點好處,連官位都被捊了個底穿,如今還賦閑在家賞風吟月。
朱申是不是朱御史之子不知真假,與朱家卻是交了惡,朱老夫人提到朱申連貴婦姿態(tài)都不愿敷在臉上,直恨得咬牙切齒。
承平帝對自己信任有加的臣子從來只有厚待,他也不問朱申是不是朱家子,一味為朱申感到委屈,親賜五進大宅給朱申,奴仆、護衛(wèi)、食手、繡娘、車夫一樣不缺,進出之間真是威風無限。
朱老夫人得知此事后就病倒在床,起身不得,如今朱家晚生后輩遇見朱申,不管不甘還是討好,都以兄叔呼之。
令人瞠目的是:朱御史自己也不清楚朱申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兒子,事到如此,不管是不是,也捏著鼻子半推半就認了下來。
朱家有心要認朱申,朱申反倒翻了臉,將上門認親的朱家長幼拒之門外,家中養(yǎng)的惡仆蜂擁而出趕馬的趕馬,扔禮盒的扔禮盒,管事還站那指桑罵槐了半天。
朱老夫人病未發(fā),朱御史也跟著病了,朱申的名聲在都城中也臭如茅廁,無親無友為諸朝臣所忌憚。
雷剎看著六子進了朱宅,悄無聲息地退開,朱申究竟是何來歷竟是一謎,眾人雖認定他是朱家子,可連朱御史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他是承平帝的親信,這個親信卻與醇王案牽扯到了一塊,他自何處來,所謀為何?
再一,雷剎總有一種錯覺,萬千魂魄消散與醇王案許有關聯(lián)。他本有心去徐府找徐知命解惑,誰知到管事卻道徐知命在九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