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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已成年,少說也有兩三百斤,腰圓如桶,頭大如斗,在殿中翻滾嚎陶,雙足捶擂,滿身肥肉亂顫,周遭疑起煙塵。
一個新進的小宮女,差點笑出聲來,指甲掐得手背將要流血才忍了下來。
承平帝僵立殿中,好生后悔,怎一時沖動將八子叫來訓話?罵他他不痛不癢,自己倒氣得差點吐血。此子憨傻,行事悖于常人,自己何苦跟他計較。將拂塵棄在一邊,懨聲道:“起來,阿父讓你鬧得心口生疼?!?
姜準立馬停了翻滾,頂著滿腦門的汗爬起身,擠出一個諂媚的笑:“阿父哪疼?兒給揉揉?!?
承平帝嫌棄地看著一顆大頭湊到自己眼底,驚得差點仰倒,道:“老實坐下?!?
姜準應了一聲,喘著氣在旁跪坐,他過胖,不能端坐,癱軟在那如肥油堆山,承平帝有心教訓幾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宮女奉上香茗,姜準一把搶過,歪著脖高抬手親遞與承平帝:“阿父品茶。 ”
承平帝實在是一個慈父,看他堆笑討好,忍不住又道:“羆兒,你成日胡作非為,沒上沒下,沒尊沒卑的,你是皇子,阿父在時還能庇佑你,他日呢?”
姜準嘴似涂蜜:“阿父天子,萬歲萬歲萬萬歲?!?
承平帝氣得笑:“獻媚之語?!闭Z重心長道,“羆兒律己修身才是長計?!?
姜準腦子一時打了死結,完全沒聽懂承平帝的言外之音,反膝行過來,兩眼里精光亂閃,道:“阿父要保兒,不如……”
“閉嘴。”承平帝又想將茶杯拍爛在姜準頭上。
姜準委屈:“兒雖平庸,但心懷蒼生,心系萬民,太子倒是出眾會寫會畫,又懂音律,都懂得做腿骨骨槌了?!笨闯衅降鄣蓤A了眼,小聲道,“阿父先別斥責,兒不悌是為孝,太子哪將阿父放在眼里,子民于他,連個螻蟻都算不得,今日剔人骨,他日弒……”
承平帝忍無可忍,劈手就是一巴掌,竟將姜準的歪脖給打正。
“你倒會順梯上墻,什么話都敢宣之于口。”承平帝恨聲道,“真當朕任之由之。”
姜準老實趴下認錯,要辯解,動動脖子,搖擺自如,咦了幾聲,樂不可支磕頭:“阿父打得好,阿父打得好,把兒的脖子打好了。”
承平帝暴怒,指著殿門道:“滾滾滾,近日都不要來見朕?!?
他們父子鬧得不可開交,內侍來報:“圣人,珹王求見?!?
姜準討人厭,姜凌卻招人喜歡,兼之從小體弱,承平帝多有偏愛,忙叫宣。姜凌一進來,便看到姜準豬頭上鮮紅的五指印,稽首后,不肯起來,為姜準求情,道:“阿父,阿兄常有無心之過,阿父應當責罰,兒請愿代兄受過?!?
姜準眉毛擰得快要打結,肥手一揮:“小九不要胡言,爭先恐后的,又不是撿好的。”
承平帝深吸一口氣,讓姜凌起身,放緩聲音,道:“阿父知你赤誠,你阿兄闖得禍,車載斗量,你哪擔得過來?”
“對對對?!苯獪蔬B連點頭,又道,“小九本就身體欠佳,打出好歹來,我白發人送黑發人……”
“你給我滾。”承平帝一聲暴喝,得這么一子,真是生平大憾,午夜夢回都要追悔前世燒了什么香竟修得父子緣。
姜準這回倒是麻利地滾了,滾前還沖姜凌擠眉弄眼。
承平帝郁結在心,被姜準這個潑皮一鬧,倒沒先前這么發堵,對著眼前風采出眾,俊秀奪目的九子,生出無限的遺憾來。諸子平庸,太子無德,九子德才兼備,奈何非福壽之相。
姜凌怕承平帝被姜準氣到,也知他這幾日多有煩憂,遂笑道:“阿父可有雅興與兒手談幾局?”
承平帝道:“我們父子隨意,不必恭坐。”讓內侍備憑幾軟靠,又怕姜凌受涼,賜華裘護在他的腿部。叮囑道,“手談勞心,小九勿多思。”
姜凌笑道:“進敗局,兒定爽快認輸,不解頹勢?!?
承平帝點頭,道:“這般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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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凌留宿宮中,遣了一個小內侍知會候在宮門前的雷剎,雷剎與九王護衛揖禮道別,邊走邊想著要再去徐知命那一趟,事涉皇室秘密,一個不慎,牽連整個不良司。剛走一箭多路,從宮門那一輛飾金的三架馬車氣勢洶洶地呼嘯而過,揚起一地塵土。
雷剎定睛一看,卻是姜準的車駕。姜準被承平帝罵跑,又去看望了皇后,聽了一耳朵的嘮叨,這才怒沖沖地出了宮。
雷剎留了心,看他這架式,似要生事,跟了上去。
原來姜準挨了罵,又在皇后被抱怨一通,憋了一肚子的火。太子幽禁關他鳥事,真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姜準深感此乃飛來橫禍,憑白擔了不悌的罪名。
太子不是被禁行宮吹冷風嗎?長兄雖然做錯了事,但是落到這地步,姜準深感痛心,為表兄弟情深,他定要有所行動,既然承平帝下令不可探視,在行宮外表表兄弟情也不失為上選。
瑜王妃李氏攬鏡,細看自己鬢邊是不是已生華發,圣人諸子,惶論才智德行,皆美姿容,偏她嫁給了不在其例的姜準。蠢笨如豬丟人現眼也就罷,三天兩頭惹出禍事,御史只要盯著姜準就不怕沒事可干,惹禍也罷,上有圣人庇佑下有九王善后,也可做個富貴閑人,偏姜準又沒個記性,不管池塘大江,他都要跳進去親試深淺。
李氏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肥壯如豬的夫君氣喘如牛地從宮中返家,還沒緩口氣慶幸他的全須全尾,她的夫君已糾結仆役護衛雄糾糾、氣昂昂地殺了出去。
李氏氣得白了臉,摔了銅鏡,與眾侍婢道:“隨他去,管他死活?!?
李氏的奶娘跪下泣道:“好娘子,夫妻一體,大王闖下大禍,娘子哪得獨善其身?”
李氏也哭道:“阿嬤,我這哪是嫁了夫君,分明是養了孽子劣孫?!币灰а溃髁肆]籬,騎了駿馬,帶了護衛仆從揮鞭去追姜準。
姜準坐車,帶著一干老弱病殘,李氏一行人騎馬,腳程快,追趕上后,李氏氣呼呼地問:“大王意欲何為?”
姜準看到她還挺高興的,拉她上車,拍腿道:“啊呀,一時竟將娘子忘在腦后?!?
被忘的李氏捏著馬鞭,柳眉倒豎,手抖抖,險些一鞭抽過去,冷笑道:“奴算什么,沒名沒姓的,大王忘了也是尋常?!?
姜準搓著手:“不過失言,再說,又不是什么好事,娘子來了周全些,娘子不來,我一人也使得。”
李氏問道:“八郎究竟要干什么?”
“娘子到時便知?!?
嫁雞隨雞,嫁了這么個人,李氏除了嘆氣,真是別無其法。
等到行宮前,姜準一揮手,他帶來的一眾仆役,老的,小的,弱的,殘的一窩蜂沖了上去,驚得把守的眾侍紛紛持槍戒備,誰知這干人跑到門前,噗通跪倒,開始大聲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