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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剎對她的調侃充耳不聞,倒是阿棄背過身在那偷笑。
風寄娘避入內間,不多時便換了一身玄色翻領袍,腳蹬烏合靴,頭戴黑巾,腰系鐵帶銙,明明是英氣裝扮,穿到風寄娘身上偏反襯出無以言說的妖嬈嫵媚。
雷剎這個瞎子只看得見天不好,催促道:“天將雨,快些去侍郎府。”
風寄娘幽幽嘆氣:“郎君果然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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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云聚攏遮天蔽日,白晝如夜,天邊隱隱幾聲悶雷,顯又有一場雷雨。
風寄娘與雷剎、阿棄三人到了知仁坊,坊內武侯鋪因雨天留人,收了兵器躲在屋中飲酒作樂,聽到響動,其中一人懶洋洋探頭一眼,便又縮了回去。
李府五進大宅,遍布白綢,門懸素白燈籠,憑吊的紙錢污爛在泥水中,紙馬紙船潮破不堪,更添幾分蕭瑟。李家連著去世的老夫人,幾日死了四人,更兼流言四起,一眾仆役人心惶惶,門子許是久不曾好睡,白削的臉昏沉的雙目,見不良人上門忙強打精神小心應對。
“幾位稍侯,待小的喊人去回郎主。”門子躬身道
風寄娘環(huán)顧四周,長廊檐下遍是紙燈白綢,門役也是腰纏白布,一邊案上吃剩不及收拾的吃食,蒸餅米湯一碟醋芹,不見葷酒,又聽正堂處傳來木魚法鈴與頌經聲。
雷剎看門子是積年老人,便道:“侍郎至孝,老夫人仙去,又耽擱了喪事,侍郎怕是勞損心力,哀痛不已。”
門子點頭:“郎主侍母極孝,日日過問,時時掛心,老夫人有福之人,壽終正寢安然而逝,不曾經了半點的苦楚。只可憐我家郎主,歲過半百傷心得幾欲昏厥,才稍緩些,誰知家中又出命案,天子腳下,賊人這等張狂。”
雷剎度他話音,對李侍郎極為尊崇,對李老夫人卻是平常,道:“侍郎待人和善,與老夫人倒不大相同。”
門子警惕起來,小心答道:“老夫人有了年歲,腿腳不便,難免孤僻,倒也并非苛刻家主。”
阿棄抱胸插嘴道:“那如夫人為人如何?”
門子迷茫道:“這位小郎,如夫人深居后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偶有外出也不過照面,小的一個門子哪能知曉。”
阿棄不信道:“你們府中仆役這般嘴緊,私下便不曾有傳言議論?你管著大門,你家娘子管著院門,不曾聽過半絲言語?”
門子干笑,道:“小的一介下人怎好妄議主家。”
雷剎用拇指撫著刀柄上纏繞的紅緞,道:“人命關天,你卻推委忌諱,暗指另有玄機?”
門子倒吸口氣連連搖手:“不不不,不敢相瞞,實無可議之處。如夫人生性溫婉,待下人和氣,對夫人更是恭敬有加,不曾聽說有什么嫌隙糾葛。”
阿棄一挑眉:“李家上下倒是一團和氣。”
門子生怕多說多錯,垂首一側賠著小心,再不肯多說半句。
說話的功夫大雨傾盆而下,室內昏暗不明。門子誒了聲,拿火折點燃油燈,豆大的火苗虛虛浮在燈芯上,像要飄忽忽地從燈上飄下來,搖曳間,人影晃動,滿室交錯扭曲的暗影,連帶著各人的面目都變得丑陋可憎。
風寄娘坐在暗處,側耳聽了聽,道:“有貓叫聲。”
門子手一抖,險些將油燈摔倒,抖著聲道:“這……位娘子……莫要胡說……哪哪來的貓叫?”
“聽。”風寄娘擺手示意他悄聲。
雷剎與阿棄都是耳明之人,凝神靜聽,果然又聽到幾聲凄厲的貓叫,再去細聽,貓叫聲煙似得消散在了遠處,只聽聞屋外檐前滴雨成線。
門子臉色煞白,哆嗦著手去剪燈芯:“天暗,錯聽了錯聽了。”
雷剎將油燈往里移了移,故意道:“坊內多野貓,有貓叫也不足為奇。”
門子連連點頭:“郎君說得是,坊內野貓找食,擾得各家各戶不安生。”他是家生老仆,心里害怕也勉強遮掩,看廊外了有人提燈過來,暗松一口氣道:“郎主那定有了回話。”
原來李府內管事得了吩咐過來引路,雷剎與阿棄與他打過交道,倒不陌生,李管事揖禮,見了風寄娘,不由面帶疑惑,多嘴問了一句:“這位娘子也是差人?”
雷剎道:“她是司中仵作。”
李管事吃驚,勉強道:“仵作行人污名賤業(yè),倒少有女子入行。”
風寄娘答道:“我是無來處之人,六親斷絕,孤絕不祥,宜事死之事。”
李管事自知失言,連連賠罪。
一旁雷剎略有所感,不動聲色地看了眼風寄娘,見她神色間無一絲為自己身世傷感,心里又添一絲疑惑。
天似濃夜,小廝縮肩含胸提著燈,管事在前面引路,院中紙扎奠儀沾不得水,被移置另搭的草棚中,栩栩如生的紙人兩頰涂得通紅,唇角微翹,凝固出一個帶著惡意的淺笑。
電光雷閃中,了無生氣的眼睛,像是活轉過來,定定地看著來人去客。
小廝年小膽細,被嚇得一個踉蹌 ,險些扔了提燈,管事不滿他失禮,礙于客在不好發(fā)作,硬生生忍了下來。
雷剎使了個眼色給阿棄,阿棄心領神會,風寄娘見他們眼法,識趣地收聲跟在一側。
她這般見機,雷剎很是滿意,問道:“李管事,今日府上似乎格外冷清,也不見唁客。”
李管事嘆道:“不瞞雷副帥,府中接連出事,一時沒了主意,不知怎么應對,借著今日急雨郎主與族老相商如何理事,得個兩全之法,大都四親六眷暫避了開。 ”
雷剎點頭:“原來如此!”又問,“敢問老夫人享年幾何?”
李管事答道:“恰是古稀,老夫人福壽兩全,若說有不足,也只身去后府中不大順利,以致身后事失了體面。”
雷剎面帶譏諷:“福壽兩全?”
李管事思及李老夫人一生,噎了噎,道:“人生在世,富貴順心,舉家和美,這十全者也沒幾個,占得幾樣便是蒙天眷顧。”
雷剎涼薄道:“人心無底,十全者是沒幾個,知足者也不見有幾人! ”
李管事勉強應道:“雷副帥偏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