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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生了病,臭小子一個連火都不會生的少爺,竟學著認藥材采藥材,在他那里把醫書都翻了個遍。無意中得知女子長到一個年紀就要來小日子,長得好一些的十二三歲可能就有了,他一邊惡狠狠地道她那個娘親肯定不會在意她這些姑娘家的小事情,一面又默不作聲的去學小日子到底是什么病,該怎么治。
老秀才一生孤苦,仕途不順,臨老便開始破罐破摔過些自在日子,看著這兩個孩子整日鬧騰,也覺得日子多了些樂趣。
誰能想到,當年兩個孤苦相依的孩子,會有這樣顯貴的身份?
誰又能想到,有朝一日,他會來到他們的婚宴?
正想著,宮人的唱音以響起:“吉時已到——”
……
“夫人,吉時已到,小姐該去前面拜別禮了。”張嬤嬤急匆匆的來告知田氏,讓她去前邊。等到小姐這一頭拜別了父母,接親的隊伍也到了。
房內一下子緊張起來,喜娘們將孟云嫻團團圍住,不斷地與她將稍后每到一處都會提醒她,她不必緊張。孟云嫻原本并不緊張,反倒被她們的弄得緊張。
姊妹與表嫂們都與她說了好多的吉祥話,孟云嫻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浸泡在了這些對疊起來的祝福之中,心底最后的理智也被沖滅,有那么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好像無比的英勇無畏,前路會像她們所說的那樣,美好到讓人只知道不斷地笑,笑完了又有點想哭。
喜娘攙扶著她走出自己的屋子,一路去了前廳跟父母拜別。
身上的喜服層層疊疊,精致繁重華麗無比。每走一步,身上穿戴的金飾都會碰撞發出聲響,喜娘就著這聲響也能說出一連串的吉祥話,借以讓孟云嫻放松心態,不要緊張過了頭。
可是孟云嫻卻想到了別的。
這樣的路程,她好像還走過一次,上一次這樣走過去,是在自己的記名禮上。那一日,她是抱著離開這里的心情走完這條路的,這條路之后,就是一個人的路。
而這一次,她依然是要離開這里,可是這之后的路,再不是一個人。
正廳坐上,孟光朝和田氏早已經坐在上座,等著女兒前來拜別。從內到外滿眼的喜慶,讓田氏有一瞬間的恍惚,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腦子里浮現出自己當年成親的樣子來。
那一日,她歡歡喜喜的穿上了自己親手縫制的喜服,衣裳的一針一線,都是她對這門婚事的期盼。
拜別父母時,父親也是端坐在那里,可是素來嚴厲正經的神情里,融滿了不舍的溫情。母親也如她今日一樣,哭的眼淚收不住。明明沒有走多遠,明明想見還能見到,可是經過這個儀式之后,總歸是與從前不同了。
初次有孕時,她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是他先察覺出來。她在驚詫與狂喜中明白過來,自己要當母親了。
可是在這份喜悅中,又充斥著太多的擔憂和不安。
她要做母親了,可是她還有很多地方做好的不好,她害怕自己身上任何一處不好的東西會被帶給這個孩子,因為他比世上任何寶貝都要珍貴。就在她陷入這份自己帶給自己的不安中無法自拔時,便窩在夫君的懷里哭的傷心。
那時候,她會一點點的將心里的害怕小聲的說給他聽。
他輕輕的摸著她的肚皮,同樣小聲的安慰她:“你是第一次當娘,我也是第一次當爹。小家伙會明白的,若我們做得不好,等他長大告訴我們,我們改一改便是。”
她懷著所有的期待等著這個孩子的降生,愿意將自己得到過的一切,翻新再翻倍的給她。
他卻頗為嚴肅的搖搖頭,將她抱住:“可惜了,我成親之時發過誓,此生最寵的只能是你,兒孫自有兒孫福,且看他們自己的造化吧。”
她半真半假的生氣耍性子,對他軟磨硬泡,他求饒似的苦笑:“若生出個男孩子,還是打磨打磨的好,像個姑娘家嬌滴滴的,怎么做國之棟梁!?不過若是個和你一樣可愛的小姑娘,便好好養起來。你寵著她,我寵著你,好不好?”
她終于露出笑容,又故作不解道:“大夫說肚子里只有一個,又說姑娘又說男娃娃,我一定要生那么多嗎?”
他也笑,在她耳畔說羞人的話,逗得她將那些陰郁一掃而光開懷輕笑,他就是這樣,用一句一句溫柔的開解,撫平著她所有的不安和害怕。
電光火石間,田氏的腦子里想起了很多自己幾乎已經遺忘的記憶。
那時孟光朝剛剛上任,又發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他忙的腳不沾地,可是只要知道她不開心,不論多困多累,都會裝出精神百倍的樣子與她說悄悄話。
他其實是一個極有野心之人,心里有著超出常人的抱負,他也為自己的滿腔抱負不遺余力的去努力。就是這樣一個人,會親自跟自己的弟弟學做一些孩子喜歡的玩意兒,小木劍,小木馬,雕花臂的小搖鼓,可是他做的一點也不好,還被她笑話,在朝堂上恣意瀟灑的人,卻在給孩子做玩意的事上局促又笨拙。
他一直很寵愛她,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拋開鄭氏的事情不談,他的耐心和細致都用到了極致,可是有孕之后,他其實并不似從前那樣毫無原則的寵著她,那些強勢的安排和堅持,不僅僅是對她的照顧,也是對孩子的照顧。
然而,在以為失去了這個孩子的那一刻,她忘記了這近十個月里他所有細小而無聲的付出,抹殺了他所有身為父親的期待,又因為鄭氏的事情,第一次對他生出了排斥的心。
她曾厲聲控訴這個將自己疼愛入骨的男人不配做父親,不配做夫君;她曾毫不考慮他的感受,斷言他從未真正理解孕育一個孩子的心情,她甚至斷言他根本不懂什么叫做喪女之痛,她沉浸在痛苦里,所以要將原本想把她拉出去的他一并拉進來,和她一起痛苦。
他們曾經都對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有著無限的期許和展望。
可是天意弄人,他們所有的期許,都無從實現。
田氏的心頭忽然猛地疼了一下,緩緩轉過頭望向坐在自己身邊的孟光朝。
他真的老了。
細細追溯起來,好像從云嫻離開的那一年起,他就迅速的衰老起來。他再也沒有了從前瀟灑恣意的模樣,也不如從前那樣干練受寵,斑白的鬢發,和臉上漸漸深邃的紋理,這些她從來不敢想會出現在他身上的老態都一一顯現了。
孟光朝注意到了田氏的眼神,也轉過頭來看她,露出一個令她心安的笑容。
田嬌現在才發現,曾有無數次,當她望向這個男人時,他總是先對她笑,先對她溫柔。
孟光朝朝著田氏伸出手來,田氏鼻子一酸,率先哭起來。
“別哭了,鬧得孩子都不能安心成個親。”孟光朝還像是當年哄小姑娘似的哄她。
田氏伸出手來與他交握,就聽到他一聲低低的嘆息,低喃道:“這輩子什么場面沒見過,此刻竟然緊張起來,方才我還苦惱這手該放在哪里……”他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還是放在這里叫人安心。”
田氏低下頭,很小聲的說:“我早說了,你這樣子,也就唬唬外人,真不曉得為何那么多人怕你。你就是個沒用的老頭。”
話音未落,一身紅色嫁衣的女兒已經出現在兩人的眼前。
孟光朝慢慢的挺直了背脊,低聲一笑:“是啊,我就是個沒用的老頭。萬幸還有夫人陪著我,不嫌棄我。”
兩人雙手交握,看著孟云嫻一步步的走到面前。
孟云嫻在喜娘指的位置站定,慢慢跪下扣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