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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春夏之交多雨,綿綿不絕的細雨下了一個星期還未有停歇的跡象,久不見太陽的老百姓諸多怨言,奈何天氣就是如此,更何況馬上要入黃梅季節,滿打滿算還有一個月的雨季要熬,也只能望天興嘆。
夏瑾瑜舉著一把超大的黑傘站在虹灣公墓的某處,下雨天,公墓里幾乎沒有人,唯獨他身姿挺拔地立在那里,形單影只,又像一顆松,傲然于天地間。
公墓管理員是一對老夫妻,雨天沒事做,老兩口坐在屋檐下賞雨。
甭管是年紀多大的女人,她們最愛八卦,“一晃都三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夏醫生看來還是單身。”
管理員呵呵一笑,“老婆子,你怎么知道夏醫生還是單身?說不定人家在國外有了妻子呢。”
“不可能,有妻子肯定會跟他回來一起掃墓。”女人對這些事一向都很敏感,管理員妻子肯定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
下雨天,閑來無事可做,與自己婆娘斗嘴也不失為人間沒事,“那就是有在戀愛的女朋友嘍。”
“更不可能,夏醫生這幅清冷的樣子,至親之人去世,他估計沒有心情找對象,再說了,我和福利院那些人聊過,夏醫生確實沒有對象。”
老夫妻的閑談傳不到立在那里的人耳里,夏瑾瑜目不轉睛地凝視墓碑上的人,他的母親夏天藍。
夏天藍心臟病去世三年,每一年的祭日,他都雷打不動提前從國外飛回來,留在虹灣一個星期左右再飛回去,三年里從來沒有間斷過。
墓碑前除了他帶來的一束鮮花,還有其他人贈送的鮮花,他問過公墓管理員,每次前來拜祭的都是一對夫婦,男的俊,女的靚,一看就是有錢人。他心里有數,能夠每年都來拜祭的除了暖冬和爵霖川,別無他人。
三年前,暖冬給他發來婚禮的喜帖,他卻沒有出席,一來夏天藍的病情越來越嚴重,無時無刻離不開人,二來他實在不知道抱著什么樣的心情去出席她的婚禮,與其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索性不參加,托諸葛琉璃帶去了禮金。
他曾經捧在手掌心喜歡的女孩子已經嫁人生子。他人雖然在國外,但是也有渠道得知國內的一切,她很幸福,還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兒一女,湊成一個好字。
待在國內的一個星期,他在虹灣待滿四天,余下的三天去拜訪曾經的恩師與朋友,然而卻從不曾去找她。她已然如此幸福,他去或不去,都不會改變什么,只會徒增他的傷感罷了。
媽,明年不一定能準時回國來看望你,我接了一個項目,要長期駐扎在東非,不過到了你的祭日,我會在國外給你拜祭。
辭別了夏天藍,夏瑾瑜沿著曲曲折折的石階離開公墓,與管理員夫婦打聲招呼,順便把明年的維護費提前交了。
管理員有些詫異,拿著維護費登記在冊,“夏醫生,您這是不打算回來了?”
夏瑾瑜沒有多加解釋,“明年有出差任務,不一定會及時趕回來。”說完就轉身走向了大門。
驅車回到了福利院,福利院已經不在夏天藍的名下,這里也沒有可以容納他的地方,他只是舍不得這個地方,每次回來都要留在這里幾天,回憶一下過去的時光。
記得當時年紀小,你愛談天我愛笑。可惜,昔日美好的時光早已一去不復還,物是人非事事休,就連她也不是當年的她。
現任院長給他留了一個房間,平時當成儲藏室,他回國前提前收拾妥當讓他住,等他離開后又恢復成儲藏室。房間不大,只有一張床,三面靠墻是書柜,一面是窗戶,站在窗戶邊可以看到樓下后花園的娛樂設施,那里有秋千,曾經她和他在那里聊過天。
當年,烈陽高照,他在房間里寫暑假作業,她那年小學畢業,沒有暑假作業,樂不思蜀,每天都玩瘋了。大夏天,她不愛悶在房間里,一個勁地哀求他,“瑾瑜哥哥,你帶我去海邊游泳吧!”
他看了一眼室外,知了在聲聲喊熱,即使不看溫度計,也知道外面有多熱,他耐著性子哄她,說等到傍晚再去,下午最熱,出門會被曬黑,女孩子曬黑了就不好看了。她那時候才十二歲,十二歲的女孩已經懂得愛美,知道曬黑了沒有男生喜歡,于是乖乖地坐在他旁邊拄著腦袋看窗外發呆。
她是個不安生的,別指望她能安靜半小時,他在演算數學公式,她就在旁嘰嘰喳喳,像個聒噪又快樂的小鳥。
“瑾瑜哥哥,要是我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就好了,那么家里肯定有泳池,我就可以每天在家里游泳避暑,而不要跑到幾十里之外的海邊。”
“瑾瑜哥哥,你一定要教會我游泳,你不知道小胖好討厭,每次都在我面前炫耀他的游泳有多好,蛙泳、蝶泳、仰泳……”
“瑾瑜哥哥,我好想吃冰啊,可是夏媽媽不讓,她怕我吃壞肚子。”
“瑾瑜哥哥,你好像不怕熱啊,總是沒看到你出汗,真奇怪,你為什么不怕熱呢?”
現在想想,他挺佩服那時候的自己,面對她的天真無邪與聒噪,他能不為所動,硬著頭皮寫完了一張試卷。
每回來到這里,每次夜里醒來,想起的都是過去和她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其實在國外,他很少能夠夢到她,也很少想到過去的那些趣事,是不是很奇怪?
醒來后再也睡不著,他從床上爬起來,走到窗戶口聆聽雨聲,夜雨稀里嘩啦,窗戶被他推開,陣陣涼意從室外奔進來,撫平了他身上的燥熱,逐漸冷卻了他不消停的心。
他遠眺窗外的夜色,小鎮本就偏遠,外面夜景實在乏味,之余對面醫院住院大樓的燈光亮著,在夜雨中朦朧一片,看不真切。
三年又三年,所有至親之人都已離他而去,那個同父異母的妹妹與他不親,聽說她在瓦勒過得不錯,也嫁給了諸葛琉璃,他就更沒有必要去找她。以后,或許他不會再回來了,沒有一個知心人可以交談,想要交談的人,他不敢去找,如果時光能夠倒流,那么他一定不會錯過最佳時機,或許,或許一切就會重寫。
幾天時間過得很快,他給福利院贈了一筆捐款,當天就驅車回全州,把車還給昔日的朋友,請朋友吃了一頓飯,又一起去拜訪了曾經的恩師,夜晚,謝絕了朋友的好意,他自己住在了酒店,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機場。
還有三個小時,飛機才能起飛,他獨自坐在機場的咖啡廳里看報紙,期間有異性過來搭訕,都被他冷漠相待,直到對方自討沒趣離開。手機震動時,他正在看向窗外的綠樹盆栽,他收回目光,拿起擱在桌面上的手機,看向來電顯示人。
草草。
他眸色一變,心里冒出苦澀與悵惘,他斂起雜亂的心緒,劃開屏幕,把手機擱在耳邊,“喂?”
暖冬就在機場外面,“瑾瑜哥,你這次回來又不來看我,你不來我就過來找你,我已經到了機場,你人在哪里?”
他有些吃驚,前兩年她打來的電話,他都意外錯過了,今年或許是故意在等她的電話,因此才長時間流連在咖啡廳里,他起身拎著行李走出咖啡館,“我在星巴克,已經出來,你在哪個入口,我去找你。”
兩人最終約定在室內音樂噴泉處見面,夏瑾瑜看她款款而來,一下子陷入怔忪,不一樣的相貌氣質,如果不是他得知那個不可思議的秘密,那么他說不定也不會相信她就是她,即使已經看過許多次,然而每一次相見還是會讓他心悸與難過。
暖冬不是一個人而來,她右手牽著大兒子,左手拎著一盒東西,她走到夏瑾瑜面前,把左手拎著的盒子遞給他,“瑾瑜哥,這是我自己做的點心,飛機餐不好吃,飛行時間又長,權當給你打發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