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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實話。”裴鈞胸腔里發出沉悶的笑,看著姜越風也似地掠過他兩步撩簾踏入花廳,他才漸漸收了笑意,搖頭隨他走了進去。
繞過屏風走到里間,照禮請了姜越上座,二人才剛坐下,便聽下人陸續通傳兵部蔣侍郎和工部二人,并刑部侍郎也到了。眾人等著后來者一一入座,這席才慢慢開始。
席間大略是將崔宇之事來龍去脈細說一番,先到的幾人卻也心照不宣,省去了裴鈞細剖朝廷形勢之言,只單單說了裴鈞將要辭官之舉,卻果然引后來諸官頗不贊同,皆道:
“馮侍郎入獄,崔尚書栽了,沈尚書垮了,如今若是裴大人也辭官,那禮部都走空了,六部也就空去一半兒,這太險了,不妥不妥,裴大人可萬萬三思罷!”
閆玉亮聽言看向裴鈞,滿臉都寫著:“你看看,我說過什么?”而裴鈞只起身給諸官滿上酒,特特還給閆玉亮滿得都溢出來,這才緩緩沉聲道:
“諸位,裴鈞入班多年,幸得諸位扶持相幫,得有今日,常感念于心,愧不敢忘。如今告罪辭官,并非要棄諸位不顧,反倒是因家事繁重,私人怨盛,以致蔡氏相逼、張氏相抗,確不敢以此連累諸位之故,只求以退為進、離明入暗,以望另辟條出路。此非為投降,而為伺機克敵也,往后亦更需諸位幫襯。若有計成之日,定也有我裴鈞重回官途之日,到那時,蔡氏定已大損了元氣,我黨則可一掌大局了。”
“或該說是晉王爺一掌大局才對。”閆玉亮每一句都恰中關節,又因是在私下飯席上,言語也比朝會、公事中直白些來,“子羽,你此舉若是為了退居暗中為晉王爺操持大業,那你可問過晉王爺何想?你若丟了這位子不要,晉王爺又還需要你幫襯么?”
不等裴鈞說話,一旁姜越已經開口道:“閆尚書多慮了。孤看重的是裴大人,不是裴大人的位子。”
第68章 其罪四十八 · 諱隱(一)
此話慣來只表個賞識的意思,可聽在一旁梅林玉耳朵里,卻比從前有了更多的意味。
他咽下口中的酒,連忙插進來道:“王爺妙眼,王爺慧智。哥哥他——才學絕佳、世上無雙,人也是一等一仗義,定能助王爺成一番霸業……”
梅林玉的奉承話一絮叨起來沒完沒了,是有心替裴鈞避嫌。裴鈞原本沒覺得不對,此時聽他一說,倒覺出好笑來,一時看了看身旁漸漸在梅林玉話語中顯出局促的姜越,又瞥了梅林玉一眼,抬手打斷道:“行了。成霸業者,古來豪杰雄俠者也,神自清,目如炬。裴某若是此等奇才,如今又怎會吃老崔這虧?”
曹鸞嘆道:“你是太信他了。”
“咱不都是么?”方明玨抹著額頭唉聲嘆氣,“成日看著老崔那板著臉的模樣兒,在家也是少言寡語的,誰能知道他竟有這癖好?現下好了,咱淘神費力地才填了吏部的缺,刑部又空出來了,這回又要補誰好?”
閆玉亮道:“崔宇當初是咱們保舉的,如今出了丑事,叫朝廷的臉面都難看,那咱們再提誰人,內閣就都有由頭搪拒了。”說著他再度看向姜越,又看看裴鈞:“我算是知道你今日為何請晉王爺來了。”
“是。晉王爺倒是提了一人,我先前覺著不大合適。”裴鈞夾了一筷子香椿芽擱碗里,看了會兒,又放下筷子嘆氣,“王爺提了張家老三,張見一。”
“張家三公子,律學嫡傳,當年的狀元郎,現任正四品御史斷丞,”方明玨抬手向姜越虛揖,“還是晉王爺高足。這出身上必然過得去,只是——”
“只是年資不夠。”閆玉亮輕輕搖著手里的酒盞,皺眉向姜越道,“王爺,逐年吏部考評,張斷丞這年績雖是頗高,可從未外放,近年也并未立下大功,要將他陡然升至正三品,傳去地方上怕是服不得眾。”
“閆尚書言之有理。”姜越頷首,“京外官員雖履歷過人的不少,可孤以為,現今唯有張三的出身,才能解朝中兩案相爭的困局。”說著,便也同在座講了一番“他山之石”的道理。
“可是王爺,恕臣多一句嘴。臣擔心的倒不是張斷丞的年資。”方明玨恭敬給姜越斟了杯酒,擱下才緩緩道,“從前也有人說臣年資不夠、年紀太輕的,臣便請旨去山里查了半年的漏稅,查出幾萬兩銀子,這不也借著功勞爬上來了么?故年資、履歷事小,其人如何才是要緊。臣在想,張斷丞雖學問、出身都好,可他這出身,到頭來又會否壞了咱們的事兒呢?”
他換了個姿勢靠桌坐著,低聲道:“不知王爺和在座可否聽聞:張家三公子先前大婚,原是親自遞了分戶的帖子交來戶部的,往后職田、年俸同稅賦,是都打算同張家分開算了,請咱們另起一簿。可這帖子,眼下還在咱戶部擱著呢,一交上去內閣就給駁回來,只說是清算有誤,讓再算。可說句不敬的話——這些年來,只要是過了臣手里的賬,就從沒有算錯的,張斷丞入班也沒幾年,少少的東西也沒有可算錯的地兒。可想,這必然是上頭有人不許張斷丞分家,而放眼內閣里,這人還能有誰呢?”
裴鈞聽了,一想到張三在成婚當日的困頓與不豫之相,凝眉與姜越對視一眼:“這事兒王爺知道么?”
姜越垂眸片刻,終是點頭:“知道。不然軍中事雜,孤也未必會老遠趕回京來赴那趟宴了。”
裴鈞一悟:“原來如此。”
方明玨由此輕嘆:“所以臣敢問晉王爺,張斷丞家都不足以分,又何足以幫咱們一把,去違逆他爹的意思呢?”
姜越似早料到會有此問,神色泰然道:“方侍郎許是忘了,朝中為防族親占用官員獲減賦稅的額度逃稅,便令官員正三品以上者,必當立簿分家,不可與祖輩同戶,故張三一旦入主刑部,為正三品,張家就不得不按律辦事、由得他分出去單過了,那方侍郎此問,到時候便不足為慮。”
說著,他更轉向裴鈞道:“而裴大人既想借張三之力,讓他上位解六部之困,那自然也應先幫幫張三,以作置換。況且,這不也是幫了裴大人自己么?”
這話顯是發了慈悲要幫裴黨,卻又不讓裴黨白得便宜,活脫脫是端起了晉王爺的架子。裴鈞睨姜越一眼,心知他是做戲,也就唉聲順著他諷了一句:“王爺真是愛徒心切呀。眼瞅著咱們六部困在局中,這便趁火打劫了,是一點兒都不讓張三吃虧。”
“此事我倒不反對。”閆玉亮眼神示意他別再冷嘲熱諷,只看向在座問:“撇開門第出身不談,張斷丞學問人品都莊重,磨一磨還是能當此職的。諸位意下如何?”
方明玨聽他表意,便暫且不說話了。另側工部與蔣老又慣常沒什么主見,都看向裴鈞。
裴鈞在眾人目下沉思一時,淡淡道:“張三人倒不壞,此事,試試也無妨。”
方明玨抱臂道:“你可要想好。張家的人信不信得,你心里最該有數。”
“我信的自然不是張三。我信的是晉王爺。”裴鈞低眉尋思一二,將目光投向姜越,接著把戲演下去,“既為盟友,此番也算咱們二度與晉王爺示誠,惟愿晉王爺謹記盟約,與咱們往來互利,千萬別卸磨殺驢。至于張三年資不足一事,倒也不難解決——不過是要趕他出京立個大功罷了。臣手里……還正有個好去處,能供他一展抱負。”
“何處?”姜越問。
裴鈞讓錢海清從隔壁替他拿來了紙筆,提腕寫下了兩個名字與幾處地址,遞給姜越:
“這是兩個販子,常在京郊五縣游走賣鹽,身上揣的官批鹽引卻是假的。原是小事兒,可年前京兆拿了他二人,并未細查,我看過文書,卻見其進貨無賬,便料定只是替人跑腿,必有上層,眼看是牽連私鹽大案。未免抖出來讓蔡家搶占鹽田牟利,臣就先將人放了,不時派人盯著二販行蹤,本還待閑下來自己去拿下這鹽田的……”
說到這兒,他忽而只覺前后不過數月,自己心境竟已全然不同,不免嘆了口氣:“罷了,如今便當是給后生鋪路了,也不冤枉。”
姜越讀過字條,抬眼看他:“這是你瞧出來的案子,扔給張三只是叫他查下去罷了,就算成了,又如何能說是他的功勞?”
“王爺怎么能這么說?案子是臣給的,可查不查得清卻還看張三自個兒的本事。”裴鈞公正道,“只是,臣有兩個條件。”
他把一旁錢海清拽到姜越跟前兒,拍了拍錢海清后背,叫他站直了,這才接著道:“第一,錢生得一起去。”
錢海清嘴一張:“啊?”
姜越微訝一時,待想通了,搖著頭苦笑:“看來裴大人也是愛徒心切……錢生還未入班,竟就當先替他排上沾功名的路子了。”
裴鈞卻笑眼看向他道:“王爺謬贊了。錢生入班,再遲也就是殿試后的事兒,不遠了。再者說到沾功名……王爺卻也多慮了。畢竟這案子,臣原本是要交給錢生自個兒去辦的。”
裴鈞這話聽來雖謙虛,可換言之,卻是說張三堂堂狀元、一朝斷丞,竟是沾了沒入班的錢海清的光,才有了這大案可查。
姜越微微抬眉,聽言神色高深起來:“這么說,孤還該謝過裴大人了?”
“王爺客氣,客氣。”裴鈞不敢像從前那樣同姜越狠命抬杠了,見好就收道:“適時怕還要小阿三多多提點錢生才是,這該是臣要先謝過王爺。”
姜越的面色這才稍稍緩和,不再與裴鈞計較,可此時正要再細問此案,卻聽外頭有下人來報了一聲,說是晉王府來了人,要尋姜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