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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鈞微有無奈:“我生什么氣?你且說說看?!?
姜越思量片刻,出聲道:“補刑部尚書之位,我提張三?!?
第64章 其罪四十六 · 推脫(下)
“……張三?”裴鈞聽了,面上的笑意果真一滯,“你要我把六部法司的位子讓給張家?我當年費了多大力氣才把刑部從他們手里摳出來,你現今卻要我再還回去?”
“我不是讓你把刑部給張家,我只是說張三或可補缺罷了?!苯浇忉尩?,“張三和他父親不同,和張家的人,也不同。”
“有什么不同?張家的人,一個個沒什么不同?!迸徕x音色沉下,“就算張三是你學生,跟過你三四年,可二十年來,他更多時候卻還是張嶺的兒子、張氏的嫡孫,身上流的是張家的血。他打小什么模樣,我也不是沒見過——他和他兩個哥哥一樣、和他母親一樣,是從不會逆了他爹的意思的。如此若把刑部給了他,他一坐上尚書的位子,便約同是他張家滿門坐上那位子了,到時候張家想如何操持刑部,就根本不是他能左右,更不是他一己之力能抗拒的。至此六部法司姓了張,那萬事便要受張家掣肘,而刑部再會同三司審案……我豈非更不用盼著裴妍脫罪了?”
姜越搖頭道:“裴鈞,你是與張家芥蒂太深,這才只會往壞處想他們,卻忘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張家與我們,雖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可如若將他們放對了位置,那就算他們依舊不與我們同路,也還是能助我們一臂之力的。”
裴鈞長眉微抬:“怎么說?”
姜越心平氣和道:“須知張家是律學大族,是天下法學之桿,雖有頑固腐朽之態,可根本處,卻還是尊法的。而裴妍一案,于取證、文書上都缺了直證,所謂人證、物證所得,不過是生拉硬扯的構陷之詞罷了,能否引為實據還當兩說。連你我二人都知道如此罪名立不住,難道張家就真的不知么?而他們明知此罪難立,卻依舊反對放了裴妍,從前自是存了要駁斥你六部判決的意思。可如今,若是他們自己的人坐進刑部了,在此案上,我以為張嶺反倒會松口……”
“因為那時他若是再駁斥六部,便是同他自己的兒子過不去了?!迸徕x微微揚眉,終于是懂了姜越的意思,不禁覺得也有妙處,“可你又怎么確保張三能抗住張家威壓,判定裴妍無罪呢?”
“此事何須我保?”姜越似乎有些想笑,“莫非你就不覺……見一他從此案起始,就一直在幫你么?”
“他幫我?”裴鈞一哂,“張三避我,從來如避蛇蝎,哪怕是行獵時候沒他爹坐鎮,他替裴妍說了兩句人話,那也是他張家秉公執法的家訓使然,和幫不幫我可沒干系。”
“你愿意怎么想,是你的事,可他身處張家,卻不對裴妍落井下石,實則已然算在幫你,這卻是事實?!苯絿@了口氣,“見一隨我數年,我深知他心中存善,早有脫離張氏桎梏之愿,只是久久不得良機罷了。你也是看著他長大的,又豈會不知他秉性如何?既如此,我們為何不可給他一個機緣?”
裴鈞聽言,垂眸不語,片刻后還是道:“可他眼下官從四品,資歷不滿五載,按規矩尚不足以擢為尚書?!?
姜越問:“那昨年閆尚書也是從光祿寺直升入吏部的,朝中又何得有人說過什么?”
“那不一樣?!迸徕x淡淡蹙眉,“師兄是由皇上欽點的,到底也算名正言順。而這事放在昨年,皇上肯,放在眼下,皇上卻該是一萬個不肯——更別說我如今也不樂意再受宮里的恩惠,往后想替六部納人,就更需在別處下下功夫了。”
這時馬車漸漸慢下來,外面車夫稟道:“大人,刑部到了。”
于是裴鈞抱著姜煊坐直身子道:“行了,姜越,張三這事兒我先記下了,回頭就跟師兄議議看。你眼下若是無事,就先坐我馬車回王府罷。我聽說那趙谷青脾性乖戾,從不樂意等人,你好不容易尋來了他,可別半路把他氣跑了?!?
姜越聽言卻道:“那你可曾聽說,趙谷青是因寫詩開罪了坪洲門閥,飽受欺凌,這才舉家北逃入京的?如今他投誠于我,一家老小都住在晉王府里,別無他處可去,我眼下擔心的,便不是他會跑。”說著他鎖眉看向姜煊,又望向裴鈞嘆了口氣,不再說下去了,只道:“你們便進去看裴妍罷,我就在這兒等你們出來?!?
“叔公不能一起去嗎?”姜煊小聲問。
裴鈞拍拍姜煊后背,看向姜越,眼梢溫和挽起:“叔公就不跟去了。叔公待會兒跟咱們一塊兒回家,好不好?”
他這話不知是問誰的,叫姜越聽來眸色一閃,未及說話,姜煊又已點頭摟了他的脖子,他便起身抱了孩子下車,暫別姜越往刑部走去。
甫一拐入班房大院兒,只見一架木柵囚車正停在庭中,而囚車附近圍了十來個皂衫帶刀的大理寺官差,正在與刑部館役交割牢獄文書。
被他們圍起的囚車上坐著個繡衣披發的婦人,細秀的長眉下目帶凝重,此時正面色蒼白地看著官差手中的文書,雙唇緊抿,側靠在囚車的一角。
姜煊眼尖,一望向那婦人就掙動起來:“母妃!舅舅你看,母妃在那兒!”這時又想起裴鈞讓他不能這么叫了,于是又喊:“娘!娘!”
囚車中的裴妍一聽這聲音,背脊一顫便猛回頭看來,竟見當真是自己的兒子在叫她,雙目頓時一紅:“……煊兒?”說著立即挪跪到木柵邊,扶著柵欄看向裴鈞:“你怎么把他帶來了?我不是說了不準么!”
左右官兵見是裴鈞來了,相覷一眼都各自讓道。裴鈞幾步抱著姜煊走到囚車旁,一到車邊,他懷里的姜煊便探出手,顫顫握住裴妍的手腕,一雙溜黑的眼睛一經望向裴妍手上的紅疤和新傷,登時就蒙上了水,豆大的淚珠啪嗒落下,稚聲問:
“娘的手怎么破了?是不是他們打你了?”
裴妍趕緊把手縮回袖中,又拾著袖口隔了柵欄替姜煊擦淚:“不是不是……煊兒乖,不怕,這是娘自己不小心蹭——”
“我不信!”姜煊哭著打斷她,淚眼望向裴妍幾乎要嚎啕,“你總這么說!你總這么騙我!舅舅也騙我,舅舅說你在這兒很好,可你怎么被欺負了……”
“娘在這兒是很好啊,舅舅怎么會騙你呢?”裴妍心痛至極地捧著兒子的小臉,噓聲安撫他,用拇指揩干他一行眼淚,勉力忍著哭意對他展顏一笑,哽咽道:“只是娘馬上就要去別的地方了,之后可能……就不容易再見到煊兒。煊兒先不哭了好么?讓娘好好兒看看,看看這些日子……咱們煊兒是不是長大了……”
姜煊拼命忍著哭聲,抬起小手擦著淚,此時自然也想清清楚楚地看看自己多日不見的母親,并不想只在母親面前哭。可他流出的淚擦干了,卻又止不住一再從眼底涌出來,模糊了眼前母親的輪廓,叫他悲中更悲,還是忍不住輕嗚起來,雙手死死攥著裴妍袖子叫:“娘……娘不要走。舅舅,舅舅你幫幫娘吧,舅舅別讓他們帶娘走……”
這一聲聲叫得裴鈞近乎心裂,摟在姜煊腰上的手已捏成了拳頭。而裴妍目中的淚也在這一刻落了下來。她趕緊收手低頭一抹,這時卻忽見姜煊右腿包扎處把褲子撐起個小包來,連忙輕輕摸了摸,抬頭驚聲問:“裴鈞,這是怎么回事?”
“他自個兒爬假山摔了?!迸徕x抬手替她擦過眼睫上的淚珠,心中是無盡的愧,“是我不好,沒看緊他。你別擔心,太醫說養養很快就好?!?
裴妍聽了這話,秀目微瞠,唇瓣顫顫,看著眼前滿臉掛淚抽抽噎噎的姜煊,在囚車中再三啟齒,卻還是難成一言,終是再度隔著木柵緊抱住外面的兒子,攬在他幼弱脊背上的雙手漸漸施力到發白,似乎是想把兒子揉進自己身體不再分離般,任憑平日是多么逞強的一個人,眼下也還是雙眉一撇,閉目哭出聲來。
裴鈞只覺目下一澀,艱難吸氣道:“裴妍……你要撐住,我還在想辦法?!?
裴妍紅著眼,瞬也不瞬地看著自己的兒子,聞此言將雙眉一擰,咬起牙關道:“……好。我撐住,我一定撐住……那你照顧好煊兒,裴鈞……你答應我,無論往后發生什么,你照顧好煊兒……”
“好……”裴鈞握住她手指,痛目看向她道,“好,我一定看好他?!?
此時文書交割好了,兩側官兵便捏著刀往前一步,恭敬而小聲地說了句“裴大人勿怪”,便將囚車前的繩索套上了兩匹騾子,并叫館役打開了后院兒大門。
“不,不要……”姜煊眼看他們要帶走母親,便緊緊抱住裴妍不撒手,“不準你們帶走我娘……本世子不許你們帶走她!”
裴妍的淚淌得愈發厲害,一狠心,松開姜煊對裴鈞道:“你帶他走,快帶他走……”
裴鈞聽言,沉眉一扯姜煊的胳膊,便把扒著囚車的孩子扯下來,兜頭抱在懷里。在姜煊一聲慘然大哭中,他后退兩步,任憑姜煊如何踢打,也只用一手捏住姜煊膝頭固住他右腿,另手亦死死摁住他肋下,抱著他疾步跟著啟程的囚車往外走去。
這時,大門外竟傳來一個頗熟悉的人聲,笑言道:“哎喲,官爺,今兒怎么又不讓進去了?我這不天天都來么……什么?移送?送去哪兒?”
恰這時裴鈞摟著姜煊隨囚車出了大院兒,竟見是梅林玉正抱著捧花站在門外,似是恰好來探監的。
梅林玉一看見囚車里的裴妍,是眼睛都瞪大,面色即刻一變,兩步就撲到囚車邊叫:“姐姐!姐姐這是去哪兒?”說罷見裴鈞抱著姜煊跟在后頭,臉色就更是白了:“哥哥,這、這這、怎么回事兒?。克麄冞@是要把人帶哪兒去?”
姜煊正伏在裴鈞肩頭慟哭,裴鈞在這哭聲中心神盡疲地答:“梅六,崔宇犯了錯事被拿了,眼下刑部的案子……便都要歸大理寺復審?!?
案子移去大理寺,意味著什么可想而知。梅林玉雙目一瞪,驚得手一松,懷中紅花綠葉便落滿一地:“怎、怎么會……”
他不比裴鈞和姜煊,不是一朝親貴,再有錢財也只是個九流商賈,于是很快就被官兵不客氣地架了開去,踉蹌幾步踩到了地上的花,一步步踏得紅綠稀碎才退到裴鈞身邊,短短片息過去,已眼睜睜看著那拉著裴妍的囚車,噠噠跑遠轉過巷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