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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其罪四十四 · 舞弊（上）

蔡飏貴為一朝閣部，竟知法犯法，行營私舞弊、受賄換卷之事，且在眾目睽睽下行藏?cái)÷丁⒆C據(jù)確鑿，任憑他如何狡辯不認(rèn)，也輕易擺脫不得，此事便在第一時(shí)刻傳入了宮中，更同時(shí)傳去了御史臺里。

生此大事，惠文館內(nèi)嘈嘈不息，一眾官員竊竊私語。眼看蔡飏氣紅了一張臉、謾罵掙扎著被駐役侍衛(wèi)“請”去了側(cè)廂里，他們轉(zhuǎn)頭瞄了瞄依舊閑立在廊上悠哉望日的裴鈞，各自目中都是驚疑自危，相覷之下，暗換了神色，皆知此事絕無可能只是巧合——

瑞王之死未結(jié)、李存志案方起、鹽業(yè)之爭在前，且不提回回事中是裴黨占了便宜還是蔡家爭了上游，只說如今閱卷剛至第二日，蔡飏只是與裴鈞起了口角，就忽而被撞破舞弊重罪……這便無論如何都是蹊蹺。

正是館中氣氛陰抑之時(shí)，外頭忽而傳話，說御史臺來人了。

裴鈞靠著廊柱，順言望向館門，只見進(jìn)來的人著云雁玄褂、一張冰山似的冷皮罩面，竟正是御史斷丞張三。

裴鈞不免實(shí)實(shí)在在笑出來，撫掌道：“哎喲，憲臺果真是把張大人派來了，貴駕。”

張三匆匆走到庭中，循禮向裴鈞遙遙作揖，道了聲“見過裴大人”，語罷抬眼稍稍打量裴鈞，即刻便皺起眉頭，目光復(fù)雜道：“鄙臺接報(bào)舞弊，下官受命特來移送案犯，煩請裴大人指示所在。”

“喏，”裴鈞揚(yáng)聲向?qū)γ鎺刻Я颂掳停聪驈埲澳懵犅牪檀髮W(xué)士這罵人的力氣，哪兒像是讀書人呀——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菜市場聽殺豬的罵街呢。”

側(cè)廂里蔡飏大罵裴鈞的嗓音震天動地，當(dāng)中一時(shí)是臟字兒俗字兒、一時(shí)還對仗押韻，叫館中每個(gè)人都聽得一清二楚，神色都頗為尷尬。

張三自然也聽見，卻也自然不接裴鈞這話，只下令讓人速速將蔡飏帶出轉(zhuǎn)走，旋即就緊抿薄唇，用一雙冷而清明的眼睛無聲望向裴鈞。

裴鈞迎著他目光，步履散漫地繞去他身邊，似閑聊道：“小阿三，你們臺里該是沒人想來擔(dān)待這事兒的，偏生你還敢來蹚這渾水，要是叫你爹知道了……你回去怕是又該跪祠堂了。”

張三移開眼：“這無需裴大人操心。”

“我可不操心，我瞧著樂呵。”裴鈞笑盈盈地向他偏頭一眨眼，轉(zhuǎn)眼見對廂的蔡飏已被人請出來往外帶了，便又湊近張三低低道：“哎，三兒，勞你幫我給你師父帶句話。”

張三因他靠近而迅速后退了半步，警惕看著他：“……什么話？”

裴鈞無辜道：“公事罷了。我只是忽而想起京兆開春的地皮統(tǒng)錄還沒交給晉王爺過目，怕耽擱了計(jì)稅的日子。你就替我傳個(gè)話，讓王爺遣人上我府里取地單就是。”

張三聽言，狐疑地微瞇起眼，審視裴鈞片刻，卻覺不出此話有什么玄機(jī)，便只好默應(yīng)了，道一句“下官告退”，便跟著御史臺的人一齊押著蔡飏出翰林去了。

裴鈞一路望著他們走遠(yuǎn)，心知蔡飏一旦出去，蔡家必定會立馬造勢保他脫案，且此事疊了李存志告唐家和他與蔡家搶緝鹽司的事兒，還更可能會再次激怒蔡延。故閱卷完后也不是就松快，要計(jì)較的事兒可多著呢。

一想到此，他又感一陣倦然，心中只望姜越得了張三傳話，能明白他是個(gè)什么意思——

如此好歹還能拖上蔡家三天兩日，不至任憑蔡家趁著他禁足閱卷就肆意發(fā)難，而他卻毫無應(yīng)對之機(jī)。

蔡飏被帶走后，惠文館中氣氛肅然。諸官皆是眼觀鼻鼻觀心絕口不提此事，都當(dāng)是未發(fā)生般，可唯獨(dú)馮己如不能。

那換卷的鐵證雖是在蔡飏屋里找到的，可與那行賄的考生有染之人卻還是馮己如。此案只要一審，必然立即露餡兒。是故馮己如一入廂房就跪在地上求裴鈞救他，說只是一時(shí)財(cái)迷心竅才應(yīng)了換卷，求裴鈞趕忙教他如何料理后續(xù)，求裴鈞看在他上有老下有小的份兒上饒他一命，他日他若有命在，必萬死以報(bào)裴鈞恩德。

可裴鈞聽了，只淡淡一句：“既是總歸要萬死，又何必還等他日？”

說完，他只拿過馮己如手里批了“取”字的那張朱卷，悠然坐在椅中又品了三五遍那文墨，任憑馮己如跪在廂中磕頭痛哭快嚇尿了褲子，他也笑意不改、紋絲未動，更提腕捉筆，哼著曲兒在那卷上批了個(gè)“中”字。

翌日黃昏還沒過盡，御史臺果真再度來人，帶走了手腳已軟的馮己如。

又過兩日，惠文館中取卷閱畢，會試中卷錄出，閱卷終于告結(jié)，只待禮部發(fā)榜，今科貢士即出。

裴鈞打翰林出來的時(shí)候恰是正午，行到司崇門外，見早已有家中車馬等候。

董叔立在車邊，身旁竟跟著錢海清，二人一見裴鈞出來，連忙命車夫驅(qū)車迎上來接他，連道“大人辛苦”。

“家里怎樣？”裴鈞托著董叔一道上了車。

“家里沒事兒，暫且都好。大小姐那邊兒也只是過了審，崔尚書家里來人交代了，也叫不必?fù)?dān)心。”董叔由他扶著在對座坐下，又把外頭的錢海清拉上來坐了，忽而想起來報(bào)說：“哦，對了。前日晉王爺府上來了人，說要什么京兆的地皮單子……咱也沒人知道那是什么，便只說沒有，人就走了。哪知道第二——”

“第二天蔡家在京郊的幾處莊子就都被京兆的宋參司領(lǐng)人查了，晉王爺還做主封了一處呢，其余的也說是侵占民田了，都要拆！”錢海清怕董叔講不清楚，連忙把話頭接過來，“昨日晉王爺就上朝稟了此事，結(jié)果蔡太師非說是別處佃戶的田地錯(cuò)算在他家了，下頭大理寺的就把錯(cuò)處扔給戶部，可被方侍郎嗆了好大一場呢，說‘敢情若是算錯(cuò)了，那有本事誰都別動，咱戶部拼著一身剮，今兒也得從頭給蔡太師好好兒算一回’。這話沒把蔡太師怎么著，倒把寧武侯爺嚇得不輕，急著就鬧起來說要查戶部——這正趕在李知州的案子上，他唐家有罪沒罪還兩說，眼下竟要查別人瀆職呢。就連皇上都說他荒唐，訓(xùn)斥了一通，還落了口諭，叫戶部同京兆該怎么查還怎么查，查完匯同御史臺一并寫了折子報(bào)上。這么一來，只怕蔡家近日是有的忙了……”

說到這兒，他慌慌拉了裴鈞袖子一把確認(rèn)道：“師父師父，我在青云監(jiān)聽說蔡大學(xué)士前日舞弊被抓了，此事可真？”

裴鈞含笑抽走了自己的袖子：“自然真。開心么？”

錢海清過去曾被唐家、蔡家荼毒得不輕，此時(shí)聞?wù)f舊主始遭不測，人之常情便是一喜：“蔡大學(xué)士何以忽而舞弊？莫、莫非是師父您……？”

裴鈞但笑不答，只作沒聽見。

錢海清明眸稍轉(zhuǎn)，壓低聲問：“那晉王爺此番忽而查了蔡家的地，也是要借此機(jī)會落井下石么？”

裴鈞笑意更深，也不明說，只淡問一句：“所謂墻倒眾人推，這不是幫了咱們么？”說完又問錢海清：“李存志的事兒如何了？”

錢海清答：“托師父大吉，咱們原以為李知州身上沒證據(jù)的，豈知前日他好容易養(yǎng)好些身子，竟同蕭小將軍說梧州稅賦、工造的賬本子都被他一路帶來京城了，只是途中因被人截訟，唯恐遺失，就在逃難時(shí)候藏在了一座廟子的佛塔里。眼下蕭小將軍已嚴(yán)密派人去取那物證了，若要取回，就是真真的鐵證，必叫唐家上下滿門落獄，一個(gè)都跑不掉。”

“好。”裴鈞聽來頓感舒心，連帶幾日閱卷的疲乏都似輕飄了些，“若是蕭臨親自派了人去，那只要賬本還在，應(yīng)是必然能夠安然取回，如此我們可安心幾日，只專心留意蔡家便好。”

話到此一停，裴鈞便暫且沒有要問的了，且也著實(shí)有些困倦，便闔了雙眼靠在車壁上歇息。

董叔見狀連忙給他搭了個(gè)軟枕上去，收回手，又拍拍身旁錢海清，使了個(gè)眼色：“娃娃，你不還有事兒要問大人么？”

裴鈞聽言，眼開了一縫，睨著錢海清：“什么事兒？”

錢海清略有為難：“就……就師父也去閱卷了，不知有沒有，有沒有見著……我的……卷……？”

裴鈞聽言，心里一樂，面上卻再度閉了眼，作不耐煩道：“卷子都是糊名易書的，我哪兒知道誰是誰的。”

錢海清也知道這預(yù)先問卷原是逾矩，但守著主考官裴鈞這么一樽大佛在跟前兒，他不問問又著實(shí)不甘心，于是就更放軟了聲音問：“師父，好師父，您記性那么好，總不會一丁點(diǎn)兒印象都沒有罷？我……我寫的是經(jīng)義科，考題是‘用舍行藏’，束股寫的是‘怡然得、默然解’的，后比有一句——”

“不記得了。唔，沒什么印象。”裴鈞倦倦敷衍了他，只皺眉往軟枕上靠實(shí)在了，“行了行了，你讓師父歇會兒，師父下午還得去接煊兒呢。”

“……哦。”錢海清霎時(shí)失望透頂，只當(dāng)是自己得意多時(shí)的考卷放入紙堆里已泯然眾人，竟全然未能讓主考官記得，一時(shí)不禁悲從中來，忽覺自己或許要同今科皇榜無緣了，更怕是要丟了裴鈞的臉面再被掃地出門，如此一想下去，他便一直到馬車回了忠義侯府，都再沒說過一句話，進(jìn)了府門兒更悶悶回屋去了。

裴鈞挑眉瞧著這學(xué)生吧嗒嗒撒腿往后院兒奔，同董叔笑了聲：“瞧瞧，他還真慪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