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歸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是前世最后幾年中,他曾與姜湛幾度爭吵后,在朝堂上時時常有的沉默對望,卻不料這一世竟開始得如此早,已早到與他原本打算的虛與委蛇、口蜜腹劍都相去甚遠了。
到如今,他看著姜湛,也許只是看著那些還殘留在姜湛眼角眉梢與骨肉皮囊上的,那些曾屬于舊時裴鈞的印記,而如若昔日情愛已是架殘車,那這車應也太過負累,只是行路日久,他們彼此都不愿承認罷了,至最終,那該要車毀馬亡、分崩相去的命運,卻怎么也逃不掉。
那莫若早早離散,早早各奔天涯。
“起駕!——”
一聲長呼中,隊伍起行了。
這日恰正月廿二,逢了雨水節氣,大地降潤回暖,堅冰消融,日日行路便不再遇雪。至第二日,閆玉亮撿著驛館進餐的功夫,與裴鈞相商,終于首肯了姜越保舉李寶鑫入吏部的事情,可眾人散桌時,他卻最后問裴鈞一句:
“要是晉王爺最后……反坑我們一把怎么辦?”
他把姜煊塞在方明玨手里,拉裴鈞出了驛館,往江邊走了些,手里捏著從崔宇那兒搶來的煙桿子,在滔滔潮聲中吐霧皺眉道:“子羽,早年咱們就都說好了,什么事兒都得一起合計清了再做,所以我才這么問你。如今也更不比當年還在學監里頭——咱眼下都是有老有小養活著一大家子人,事兒也不是蒙蒙先生、藏藏春宮了,你眼下與晉王爺聯手這事兒,說輕了叫結黨,說死了那就叫欺君。我雖不清楚你同皇上如今是怎么鬧卯了,可單只說你姐姐那事兒一出,你今后與姜家水字輩兒的人,怕就都難處了,這要是再絕了皇上的庇護……”
他沒有說下去,只憂心地看了裴鈞一眼,輕咳一聲,“子羽,你真覺著咱們聯通了晉王爺,就能扛下那些?晉王爺他胸有丘壑、腹藏鯤鵬,所謀者定另有高位,我們若不留后手,怎知就不是為他當繡娘、作嫁衣了?”
裴鈞靜靜聽完他的話,在江風日下凝眉想了想,沉聲道:“師兄,李寶鑫進了吏部,票議都會跟你,晉王不過是塞人來填了這缺以免蔡家覬覦罷了。若李寶鑫真是他心腹,他怕還不敢貿然就塞進六部來做頭陣。既然我們想要的人進不來,蔡家的人能進又不想要,那用這位置做個順水人情倒也不差。就算日后晉王所圖甚大,要用到六部之處也比比皆是,不應會有卸磨殺驢之日,就算有那日,卸下六部十二職談何容易,而朝中官事錯綜復雜,其他幾家又如何會坐視他一門獨大……”
“你信晉王么?”閆玉亮兀地出聲,彎腰在地上磕了磕煙灰,把煙鍋熄了。
裴鈞垂眼看著那煙鍋中漸滅的火星,想了想道:“我想試試。”
“那錯了怎么辦?”閆玉亮收起煙桿子看向他。
裴鈞避目看往奔騰江面,笑了笑:“但愿別錯吧。”
“是啊。”閆玉亮笑著拿煙桿子一敲他肩頭,“不然先過河拆橋的就該是你了!我才不信你一點兒后手沒有,到時候就看你們誰算得過誰罷。”
閆玉亮說完這話便也走開了,裴鈞再吹了會兒江風正要找姜煊上車,回頭卻見不遠外的承平車隊里,是秋源智正向他微笑招手。
他四下看看無人,便走過去跟秋源智打禮致安,果聽秋源智一開口,便是應承了放棄和親之事。
——可總也不會那么容易。
秋源智倚在車外壁上含笑看向裴鈞,煙綠的狩衣廣袖下徐徐伸出二指:“本君的條件,是勞煩裴大人再費心一二,為本君擇選兩名陶土匠人帶回承平,如此,本君回京后就即刻向天子請辭,不日便隨同重病的國姬一起,出關返回承平。”
裴鈞聽來只覺意料之中,看了看秋源智,笑起來:“殿下本是執意不肯,何以士別三日,卻轉怨為樂、應得如此輕易了呢?”
秋源智抬袖掩唇輕笑,低聲道:“不知裴大人可曾聽聞過,承平有句古語,說‘勿怠貴人之言,怠言者多舛’。”
裴鈞未明其意,秋源智便袖起雙手,竟因言像裴鈞一揖:“本君改換心意,實則大半只因裴大人數日前贈的那一卦。當時本君怒中未察,可事后細想來,卻覺那一卦竟恰合目下境況,冥冥之中,似乎是天意安排,于是,便不敢不聽了。”
裴鈞哧聲一笑:“那殿下還向天意安排之人講條件,難道就不怕犯天怒了?”
秋源智卻道:“帶匠人歸國,技藝尚需口口相傳,整理亦非朝夕之功,原就不比帶回秘籍書冊便捷簡易,這不過是為了歸國后,予以國君一個交代罷了。其實,裴大人若不想背上叛國的罪名,只需將那卦象何來與本君細講,為本君指出條明路即可,那么匠人之類,本君大可不要。”
“殿下說笑了。”裴鈞抬手和他抱拳,淡笑回絕道,“殿下身世金貴,命理實乃天機不可泄露,只那一言已是折壽之能,在下豈敢更多妄語?便還是叛個國容易些。回京后,在下定然擇選陶土二匠送到殿下手中,望殿下惠允。殿下,告辭。”
秋源智聽言雖有不甘,可看著裴鈞是執意不說的模樣,想想卻也罷了,只依言與裴鈞點頭作別。
到此,這欠了姜越的兩樣公事債務,裴鈞是都還清了。
此時散席的文官已又各自上車,驛館中皇室宗親的雞鴨魚肉也吃得差不多,酒大約也在最后一輪上,館役便將隨行人馬整整一餐的用度算好,低眉順眼貼上了“燕饗”的箋,妥當交在馮己如手里。
馮己如看過,稍稍一嘆,又小跑遞到裴鈞面前。
裴鈞從主廳諸王的觥籌交錯中收回視線,接過那賬單開簿一瞧,果見當中原應算入皇室用度的那些珍饈酒肉和仆從吃食,竟分也不分就算入了隨行官員的花銷里,而皇親幾十人的開銷,又是隨行上百官員的十數倍之多。
這些銀子如此一劃,就不再由內務府和世宗閣交付了,轉而都從禮部的燕饗開支中走動——也就是說,原本從各地征得的巨額稅賦,在劃撥了絕大部分上交皇族供其享用后,皇族每一次外出各地用餐行獵、喝酒作樂,卻依然要借禮部“燕饗”設宴百官為名,繼續從剩余的稅賦中另外用錢。
而賬面上看來,這錢卻是臣子用出的,百姓若要怨,只能怨官。
裴鈞不發一言掏出隨身授印,蓋了章,讓馮己如去尋方明玨查閱結賬,一抬頭,卻見主廳皇親中叔父輩一桌上,坐在南位的姜越,正在一桌笑鬧中靜靜看向他。
姜越看來的目光是清凈的。他沒有笑,沒有拿酒,碗中也無肉,而他身邊的兄弟叔侄卻都甚有和樂模樣,有行令的,有劃拳的,熱熱鬧鬧,歡歡喜喜,勾肩搭背講著笑話,與京城街角酒樓里吃喝嬉樂的一個個平頭百姓沒什么區別,不過只貴在穿著錦衣貂裘,戴著玉冠環佩罷了。
可他們之中,姜越也穿著錦衣貂裘,也戴著玉冠環佩,此時此刻,卻在這一屋富貴中顯出不同來。
若不是細心瞧見,這不同卻也叫人甚難察覺。
裴鈞靠在驛館外院的門柱上,迎著姜越的目光笑了笑,到此是愈發覺得姜越這人極有意思。而姜越在他笑意中眸色一動,知道是被裴鈞撞見了目光,便挑眉扭開了臉,又應付諸王言談去了。
裴鈞臉上的笑便由此更滑進心里去了,不由搖頭嘖嘖兩聲。
這時方明玨在里邊兒結完了賬,牽著姜煊一路碎念著“沒錢啦沒錢啦”走出來。姜煊這孩子一路都在和裴鈞講這講那不停嘴,此時吃飽了飯終于犯困,說想睡,就揉著眼睛張手要裴鈞抱抱。
裴鈞抱起姜煊,再看過姜越一眼,便與方明玨走出去,問過裴妍也已用食,便上車等行了。
這時他抱著姜煊輕輕拍拂著,在車中看向窗外,只見承平一列中,二皇子秋源智正迎風望江,一容眉眼恬淡,一身衣襟獵獵,很一番躊躇滿志形容。
裴鈞見此,不禁遙遙憶起了前世的秋源智來,一時只感唏噓。
前世的秋源智也是個好功惡過之人,本愿打下沙燕,讓自己在以戰功立名的承平皇族中占據要位,豈知后來進軍沙燕卻兵敗如山倒,耗費了巨大國力卻一無所獲,反叫原本日漸強盛的承平有了疲憊之態。
這讓承平國君大為惱怒失望,直將他貶為子爵趕去了南海,是終身再無奪位之望了。爾后未出五年,曾經雄心壯志的秋源智郁死他鄉,年僅四十六歲。
裴鈞放下了車簾,把姜煊小襖的帽子替他帶上,這時摟著已經睡著的孩子,看著他錦衣包裹中一張酣然的睡顏,不由慢慢想到:若今生和親之事一改,能一石激起千層浪,那或許秋源智這引人扼腕的一生,也就會由此改變……
那么,他裴鈞的一生呢?
如果今生他不再為了姜湛去搏殺心智、玩弄權術,他的一生又會怎樣?
正想到此,他忽聞車窗外有人輕叩兩聲,掀開簾子,是姜越站在外面抬頭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