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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的車輪一次又一次地碾過冰涼的鐵軌,車廂微微地晃動,各種嘈雜的聲音不絕于耳。
“我和你打個賭,十分鐘之內,我就能讓那些人對我換一個態度。”林蔓笑道。
李文斌表示質疑地挑了下眉:“就十分鐘?”
除了宣傳科科長和政治科科長,以及林蔓和李文斌以外,車廂里的人都有說有笑地湊在一起,人事科科長和組織科科長時不時喊兩聲響亮的口號,座位上的人連聲附和,好不熱鬧。
“至少,”林蔓轉回頭看了一眾人一眼,嘴角含笑,成竹在胸地說道,“我能讓他們在表面上,至少當著我的面,再不會像現在這樣冷言冷語了。”
李文斌道:“至少維持表面上的和氣?”
“沒錯!”林蔓笑得很輕松,好像于她而言,接下來要做的事極其容易,無需費多少心神,只要三言兩語就能解決了。
李文斌輕笑:“你想賭什么?”
抬手看了眼手表,林蔓發現再要不了半小時,列車員就該推餐車過來了。
“就賭今天中午一頓飯好了。”林蔓勾唇輕笑,起身離開桌子,走向那一群始終將她排斥在主流圈子之外的人。
自從到省城以來,無論路上也好,去聽學習會也好,又或是去國營飯店吃飯以及去療養院,五鋼廠的一眾干部們除了李文斌以外,就沒人對林蔓講過一句話。他們好像達成了某一種默契,齊齊地孤立了林蔓。并且,他們時不時還會在背后對林蔓指指點點。在談論她時,曾不止一個人流露出厭惡的神情。
李文斌很好奇林蔓會怎么做,于是他放下了手頭正在研究的材料,專心的、饒有興致地看著林蔓走到人群中,坦然地坐在衛生科郭科長的身邊,嘴角含笑地說了些什么。
也真是奇怪了,那些原先不愿理睬林蔓的人一個個好像換了張面孔一樣,對林蔓的態度再不是冷冷的,竟一個接連一個爭先恐后地和顏悅色起來。還不到五分鐘的時間里,林蔓就讓自己變成了人群中的焦點,每個人都想對她說兩句,問她什么。而她神色自若,耐心地回答每一個問到她的問題。
約莫一刻鐘后,林蔓從人群中走出來,坐回到李文斌的對面。
李文斌再看之前那些總是對林蔓指指點點的人,現在他們也有不少人瞥向林蔓,但眼中嘴角的鄙夷不見了蹤影,換上了一絲好奇和些許期待。
“怎么樣,我用了多少時間?”林蔓對李文斌得意洋洋地笑。
李文斌嘆服道:“十分鐘不到,你是怎么做到的?”
“很簡單,”林蔓輕描淡寫地解釋道,“在關系切身利益的時候,我那點不好聽的傳言根本算不了什么。我對他們說,不久廠委就要響應省廳的號召,評選我們廠的優秀干部了。另外,我還對他們說了一些這次評選的標準。他們希望知道更多的內幕消息,好回去準備,當然要對我態度好一些了。”
“這次優秀干部評選會記入到年終考核?”李文斌一早摸透了廠里的各種評選,凡是能記入年終考核的,那就是有用的評選,凡是不能記入的,則就是花架子一個,即便爭到了也沒多少益處,也就是面子上好看一些。
林蔓道:“我說雖然不記入考核,但廠委那三個領導中,已經有一個人打算將其列為一項重要的成績參考了。”
“這是真的?”李文斌還是有些了解林蔓的,他知道以林蔓的個性,但凡能讓她達到目的,縱是再大的謊話,她也敢講。
林蔓剛要開口回話,李文斌就給她使了個眼色,示意有人走到了她身后。她轉回頭看,正對上人事科戴科長滿面堆笑的一張臉。
戴科長道:“林副科長,你說這次評選出來的優秀干部,比以前鄧萍得的那個‘急先鋒’還風光。那么上一次鄧萍回來以后連升三級,這個優秀干部是不是也會這樣?”
李文斌表情驟然凝固了一下,林蔓不動聲色,笑盈盈地回答戴科長道:“這事嘛!我也就是聽上面的人那么一講,具體會不會實施,也要看咱們廠委領導對上面指示的執行程度了。”
“對這個優秀干部,你們王科長也一定勢在必得吧?”財務科劉科長也想爭優秀干部,但對于林蔓,他心里又多存了一份懷疑,有這樣的內幕消息,為什們不告訴自己科的科長,讓她盡早偷偷地準備起來,反倒要昭告天下,告訴所有人。
林蔓笑道:“我們王科長才當了多久干部啊!論能力,論資歷,她沒一樣夠格。像這樣的評選,她也不過是給大家陪跑罷了。”
盡管林蔓這話有明顯的奉承意味,但劉戴兩個科長的耳朵里卻是極其的舒服。
戴科長輕視地笑了一下,冷哼道:“她一個年輕人,才參加工作幾天啊,確實沒什么資格爭這種事。”
劉科長沒有多話,不過他對林蔓也沒有更多的懷疑。聯系到之前幾件事林蔓所帶給他的印象,他以為這次林蔓是想送大家個內幕消息,好緩和一下她在廠里愈發難堪的境況。
中午飯點的時候到了,列車員推著餐車從過道上經過。
一時間,車廂里更熱鬧了,每個人都回到各自的位子上,有人向列車員買飯,有人從包里拿出飲料,還有人趁著開飯之前,急急忙忙地跑去廁所。
李文斌給林蔓買了一份魚香肉絲飯,自己則要了一份豬肉燉粉條飯。
“你對他們說的事,有多少真,多少假?”李文斌極力不讓人聽見他與林蔓的對話,壓低了聲音問道。
林蔓道:“除了一定會有一個優秀干部評選以外,沒一個是真的。”
“你不怕他們知道?”李文斌訝異地問,心想林蔓膽子也太大,這樣沒影的謠言也敢傳。
林蔓道:“他們怎么知道?我說廠委那三個領導里有一個人有想法,要把這次的優秀干部評選作為年終考核分數的重要參考。那么是三個領導里的哪一個?咱們廠派系林立,劉中華的人不會去問副廠長,副廠長的人不會去問吳主席,吳主席的人也不會問劉中華。這根本就是一件說不清的事。”
李文斌道:“那上面說可能會像評‘急先鋒’一樣連升三級?”
林蔓滿不在乎道:“你也說是上面說了,上面那么多人,說話算不算話,廠委那幾個人聽不聽,都沒個準數。”
“合著,”李文斌失笑道,“你就是先扯一個大謊,讓他們為了得到更多內幕消息,如評選標準,而有求于你,以此來打消他們對你的孤立和針對。可是這事,你不能一直瞞下去啊!到了年底考核分數出來的時候,他們一定就知道真相了。”
林蔓道:“我想過了,只要得這個優秀干部的人不是他們就行了。沒得優秀干部,他們的希望就不會落空。恰恰相反,他們看著其他人沒嘗所愿,反倒會幸災樂禍。到時候,誰還想起的我啊!”
其實,林蔓還有第二重打算,那就是萬一副廠長真倒臺了,她進了廠委當領導,那就算下面的人對她有再多意見,也是無能為力了。到時候,別說她這次騙他們的事了,哪怕她做的再過分一些,底下那些人也都只有默默忍受,而不敢有半分的怨言。
她現在要做的事其實很簡單,無非就是平息流言,挽回名聲,讓過往的流言蜚語不要影響她進廠委罷了。
李文斌不解道:“優秀干部不從他們里面出,還能從哪里?”
林蔓笑道:“你該不會認為,我就對他們講了那幾句話,他們過后就再不歪派我的事了吧?”
林蔓心里明鏡似的,現在一眾科級干部們對她的和善,都不過是表面上而已。背地里,他們一定還是該怎么樣,還是怎么樣。
李文斌道:“你還打算做什么?”
林蔓道:“我要用一個人,幫我徹底轉移那些人對我的歪派。人都是喜新厭舊的,哪怕是對討厭的人也一樣。往往,當一個更討厭的人出現時,人們就不記得上一個也曾讓他們討厭的人的事跡了。”
“看來你已經有人選了?”李文斌見林蔓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就知道恐怕今天她做這些事情都并非偶然,而是一早計劃好的。甚至,興許這次替王倩倩來開會,也在她的計劃之中。
林蔓笑道:“當然了,她就是我們廠即將要被選出來的優秀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