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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xiāng)間盛夏的風(fēng)，溫?zé)嶂杏行┣鍥觥Ｌ锕蛇叄谎弁灰婎^的玉米穗子隨風(fēng)起浪。空氣里彌漫著綠草的清香。

林蔓酒醒了大半，精神十足，腳下輕快得好像飛起來，一溜煙兒的功夫，騎過了大半段路程。

叮叮叮～～～

后面?zhèn)鱽碥団徛暎致仡^看，一個身穿白制服頭戴大檐帽的男公安騎了過來。天色昏暗，男公安面目模糊。一陣風(fēng)一樣，他騎到了林蔓前頭。匆匆一掠，林蔓只注意到了他蹬得自行車飛快的大長腿，以及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

穿出小路，再騎上開闊的大道，林蔓和男公安一前一后。時而男公安在前，時而林蔓在前。不知不覺中，晨曦降臨，田野間灰蒙蒙一片，漫起了薄薄的乳／白色輕霧。

進入雙楓鎮(zhèn)，林蔓停自行車在郵政所門口，再次回頭，男公安完全沒了蹤影。距離郵政所不遠(yuǎn)處，有一座三層小樓，門口掛著縣公安局的牌子。林蔓注意到，門前本來空蕩蕩的車棚里，多出了一輛三八大杠的黑色自行車。

清晨時分，初升太陽小露出頭，灑下紅光，耀亮了雙楓鎮(zhèn)的各個角落，小鎮(zhèn)隨之生動起來。

有人卸下賣糧油的供銷社的門板，開始營業(yè)。公共汽車站牌前，趕著上早班的工人師傅們排起了長龍，車子一到，他們就烏泱泱地擠了上去。國營飯店里，熱鍋里撈出了當(dāng)天第一根金黃色油條……

客車還有十分鐘到站。

林蔓不停歇地騎了一路車，餓得前胸貼后背。想著上車后可就沒什么吃的了，她急奔進馬路對面的國營飯店，付給了收營員8分錢后，得到了兩張四方的綠色紙票。憑著這兩張小票，她從放餐口里領(lǐng)了兩根油條和一碗甜豆?jié){。

透過櫥窗玻璃，林蔓不時看向路對面的汽車站牌，手上快速地掰油條成一段段，泡進豆?jié){里。外酥里嫩的油條段吸滿了豆?jié){的香濃甜汁。咕嚕咕嚕，連豆?jié){帶油條一起，她大口喝下。

客車來了，漸行漸慢，緩緩靠向站牌。

連嘴都來不及擦，林蔓就急沖了出去，趕在車子發(fā)動之前，她上了車，坐在最后排的靠窗位置。

剛吃過早餐，林蔓覺得胃里暖洋洋的。她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隨車子啟動而流動起來的街景，不禁困意襲來……

第13章 身份落定

正午，從雙楓鎮(zhèn)方向駛來的客車，開進了上海長途汽車站。

客車停靠站點，乘客們背大包拎小包，一下車就向四面散了。

走出人群，林蔓搭上回“梧桐里”的有軌電車。時值午休時候，車廂里冷冷清清，空得厲害。她隨意擇了一個靠窗位坐下。

車子每次開動起來，都會驅(qū)散車廂里的悶熱。林蔓錯覺拂面而來的是春風(fēng)，駘蕩和煦。窗外流動的街景摩登繁華，大不同于雙楓鎮(zhèn)的古樸幽靜。她不禁聯(lián)想到即將要去的江城，那里應(yīng)會有另一番的秀麗風(fēng)光！

林蔓回到家時，白秀萍正要出門。

一見林蔓，白秀萍就關(guān)心地問：“中飯吃了嗎？”

林蔓搖頭，撒嬌地捂肚子：“餓死了，早上到現(xiàn)在只吃了兩根油條。”

白秀萍脫下了藏藍(lán)工衣，系圍裙在腰間，鉆進廚房。碗柜里有包好的生餛飩，元寶形狀。薺菜鮮肉餡，翠綠的薺菜很多，肉只有零星的沫。下餛飩進鍋，水沸了三撲，餛飩翻滾著浮在水花里。灶邊的青瓷海碗中已經(jīng)調(diào)好了湯。湯里放了丁點兒豬油，少許蝦皮，還有一些榨菜碎和蔥花。咚咚咚咚，十個熟了的餛飩依次落進了湯。

林蔓迫不及待地嘗了一只，菜嫩肉香，包了一汪鮮美的湯。

“都辦好啦？”白秀萍解下了圍裙，又穿上剛脫下的工衣。

林蔓兩口一個餛飩，吃得狼吞虎咽：“遷入證在包里，外婆，明天能去辦入戶嗎？我盡快把材料交給招工處。”

林蔓心里明白，虎子媽和虎子如同定/時/炸/彈一般，盡管他們已暫時打消了來上海的念頭，但兩人若是心血來潮，又突然找上門來，拆穿她并非真“林蔓”，那一切可就穿幫了。因此，還是要盡快去江城才保險。在那里，兩邊人都不認(rèn)得“林蔓”，完全可以重新開始。

“行，行！儂慢點吃，當(dāng)心燙。”白秀萍瞥了眼掛鐘，距離1點還有10分鐘。

“小舅媽的弟弟考得怎么樣？不是說今天上午出結(jié)果么。”林蔓舀了一勺湯喝。

白秀萍嘆氣：“技工沒考上，被安排了個車間工人的工作。伊吾愿意做（他不愿意干），覺得做工累，吃不消，正跟伊拉姆媽吵相門呢（正和他媽吵架呢）！伊拉姆媽（他媽媽）意思先進廠弄到城里戶口要緊。”

林蔓輕笑：“她倒是腦子清楚，不管怎么說，做工人可比鄉(xiāng)下種地舒服。宋向陽懶得做工，難道要去種地么？”

吃完了餛飩后，林蔓爬上閣樓補覺。

白秀萍還要去掃街。這是居委會的規(guī)定，早中晚各要一次，仿佛只有如此的頻率，才能改造好受資產(chǎn)階級腐化的她。出門時，她關(guān)上了屋里的燈。

老弄堂的房子大多采光不佳，燈一關(guān)上，林蔓的周遭立刻暗影重重。她的耳朵變得格外靈敏，種種細(xì)碎聲響直往里面鉆。一會兒，哪家老人在哼唱評彈小調(diào)《秦淮景》；一會兒，誰扭開了收音機，學(xué)習(xí)馬列著作的節(jié)目正在播放；一會兒，風(fēng)兒吹動了樹梢，葉子沙沙得響，和著“知—知—”的蟬噪……

林蔓沉沉地睡著了。她醒來時，天色已黑。閣樓下傳來兩個舅舅的講話聲，伴隨著挪動桌椅的叮叮當(dāng)當(dāng)。

白秀萍喊林蔓下樓吃飯。在飯桌上，她說明了第二天要去辦林蔓的入戶手續(xù)。因為已經(jīng)商量過，桌上無人反對，包括宋招娣在內(nèi)。

飯后，宋招娣滿面愁色，幾次看向林蔓，欲言又止。林蔓只顧陪白秀萍聊天，一心哄外婆開心，沒有注意到她。她不得不悻悻地作罷，生生地咽下了到了嘴邊的話。

第二天一大早，全家出動去徐匯分局。

王辦事員看過戶口簿，又看了林蔓的戶口遷出證明，一切核對無誤后，開始著手辦理林蔓的入戶手續(xù)。

手續(xù)辦的非常順利，總不過十幾分鐘，林蔓的名字就被寫入了戶口簿的空白頁。

“個人成分？”王辦事員專心在戶口簿上一筆一畫地寫字。

“群眾。”林蔓回道。

“文化程度？”王辦事員頭也不抬，繼續(xù)問道。

“高中，雙楓鎮(zhèn)第一中學(xué)。”林蔓掏出高中畢業(yè)證書，遞到王辦事員面前。這是前日去紅旗生產(chǎn)隊時，她特意從那個“林蔓”家里找出來的。

登記完畢，王辦事員交還了戶口簿給白秀萍。白秀萍接過戶口簿，又轉(zhuǎn)遞給了林蔓，讓她拿去招工處辦手續(xù)。

一行人在分局門口分手，各個上班的上班，回家的回家。

宋招娣憂心忡忡地走在所有人后面。待到大家都散去了，她才快步追上林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