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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桌上昨夜的食物已被撤走,火盆則仿佛剛換過不久,源源地提供著溫暖。床頭靜靜的躺著一封信、一沓用牛皮紙袋包住的德國馬克,和一本蓋了黨衛軍大印的身份證明。
這本貴比千金的小冊子上,國籍那欄赫然寫著“德國”,下面是她的名字Silber,其后多了個姓:斯泰因。
那是個德國姓氏,意為石頭。
“我過去有個戰友叫斯泰因。”她想起他昨夜的話,“那小子的命比石頭還硬,遇上再兇險的事也總能逢兇化吉。”
身份證里夾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記得去照相館拍一張照片貼上去。
Silber咬著雙唇,將和身份證躺在一起的那封信看了許久。終于顫抖著拿起來,在膝蓋上展開。當那頁雋秀的漢字跳入眼簾,頓時激起一陣酸澀淚潮。
“我走了。”他這樣寫給她。
“很抱歉,在你最需要朋友的時候離開你,可我是軍人,軍令如山。
我的部隊在今天將開赴蘇格蘭戰場,要是好運,明年春天將轉戰愛爾蘭。之后回倫敦,或者德國,都有可能,這要看上面的命令。要是老天不給運氣,德國與蘇聯開戰,我極有可能會被派去德蘇戰線,那里將是一個空前巨大的墳場。算啦,不給你說這些,你也不懂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我怎么不懂?’Silber已哭得泣不成聲。每一個戰場都是墳場,每一顆子彈都在收割性命。縱使如何身不由己,可海,你這個混蛋!為什么不讓我帶你去遠離這一切的地方?
他當是洞曉她的不解的,卻在信上只字不提,就像對他那塊神秘的石頭,終究都保持了緘默。他只是寫給她:“我不在這段日子,如果可以的話,煩請對巴拿督的孤兒們照看著些,我答應提供給他們的食物,不知能不能撐到明年春天。”
“但也千萬別勉強,我知道你現在比他們都要困難,做你力所能及的事吧,記住我昨晚說的話:凡事量力而行。切記,切記……”
轟隆隆的坦克聲從遠方開來,伴隨著軍靴剛硬的行進,震顫著貧民窟的大地與樓房。Silber像觸電般直繃起身子,翻身跳床、撲至窗前,把臉貼上冰冷的玻璃向外張望——
蒼白的天空下,鉛灰與深綠色交融的洪流正從南方、沿城市主干道往這邊匯集涌來:軍車開前,隨之坦克,繼以全副武裝列隊挺進的士兵,宛如鋼鐵匯成的巨大汪洋——那其中一個是海。
Silber推開窗,在寒風中將眼張到極致,在每張臉孔中尋找。他們離她好遠好遠,她只能看見大檐帽上的帝國鷹徽和遍天紛揚的雪片。海是軍官,她想,應該待在軍車或坦克里。“打仗還能住哪呢?”耳邊響起他昨夜若無其事的話語:“軍營、旅店、臨時征來的民房……或者坦克里。”
可是它們長得都一樣。龐然的身軀就那樣隆隆駛過,從她浸滿了淚水、張到極致的眼前駛過,開赴北方,駛向蘇格蘭……之后愛爾蘭……然后蘇聯。那些殺人的戰場。
“我會給你寫信的。”他在留給她的信中這樣承諾:“就寄到巴拿督。你會給我回信么?……唉,還是算啦……我也不知道自己明天會在什么地方。”
此去一別,生死由天,再見又將是何夕?
Silber長久的站在窗前眺望,直到身體凍結、街上已徹底冷清,軍隊的開拔所帶來的威懾猶在,倫敦人不敢出門,天地是一片蒼茫的灰白,軍車與軍靴的痕跡已不在,唯見紛揚落下的新雪,覆蓋出一片潔白的安寧。
“海……”她喃喃地念著他的名字,固執地始終不愿叫他海因里希。此刻他的信紙就熨貼在她顫索的胸口,那灑脫的漢字一如昨夜對她的耳語:
“我們都要保重啊,Silber。我指望你幫我,結束這場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