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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噩間她依然記得他寫給自己的筆跡。不知今生是否還有命再相見。
“我要開始了。”她聽見海沉聲問自己:“你準備好了嗎?”
Silber點點頭,牙齒深深嵌入那只軍用皮手套中,感覺到女子的手指接替消毒棉觸上了自己小腹的皮膚,同時,匕首尖端那被火炙烤過的滾燙溫度也向自己一寸寸靠近了過來。
女子的聲音像從天邊飄來。“你叫什么?”
“Silber。”
“你是德國人?”【注1】
“不知道。”
“姓呢?你家在哪?”
“不知道。……我沒有姓……也沒有家。”
于是她也只告知了自己的名。
“我叫海,中國人,祖籍遼東,二十六歲。……”
后面海再說了什么,Silber沒有聽到。一股劇痛陡然襲來,她昏死了過去。
海處理槍傷的手法十分熟練,是夜,從閣樓的行軍床上醒來時,Silber發現小腹上的傷口已被消過毒的紗布和繃帶層層包扎了起來。
海似乎一直在床邊守著,見她有了動靜,便端來一碗氣味刺鼻的湯水,扶起她喂下。“這藥很苦,不過對槍傷很有好處。”她這樣說。
二十四小時以來喝到的第一口水,胃里似都燒騰了起來。Silber的眼角在流淚,卻不知何故。海剝了顆硬糖放進她嘴里,Silber用舌尖輕輕含住。過了一會,她啞聲問海:“這藥有多苦?”
“比你傷口現在疼的程度差不離吧。”海說。
Silber定定地出了會神。又問道:“這糖有多甜?”
海的神情變得有些奇怪,“糖是酸的,我只有這種。怎么你吃這糖是甜的?”
Silber不再說話,她闔上眼,感受著糖果在口腔中涼絲絲融化,想象它像巧克力水果串一般酸甜。許久以后,她對床邊的海說:“不。我什么味道也沒吃到。”
她失去了味覺。
又或者,她原本就沒有味覺。
記憶是殘缺的,五感也是殘缺的,要是運氣再“好”些,也許靈魂也是殘缺的。這樣一個認知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顯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她承受著傷痛與高燒的聯手折磨,孤獨地躺在閣樓里狹小的行軍床上,聽著外面廣場上不斷響起的槍響和德國黑背的吠叫,徹夜未眠直至天明。
如果生活從一開始就慘到極點,以后只會越來越好。
次日清早,天沒有落雪,熹微從東方走來,珊珊眷顧倫敦。 在那片驅散了硝煙的明黃里,她看見了一雙灰白色的翅膀,靈動輕巧,于白雪皚皚的窗外長久盤旋不去。
“咕咕!……”
它這樣叫著,一聲接著一聲仿佛不給開窗便誓不離去。
Silber不得不趕在街上巡邏的德國士兵注意到此處前掙扎起身,放它進來。似乎已疲憊至極,鳥兒掠入閣樓便栽進了她的床里;漂亮的羽毛全濕透了,它像小狗那樣蹭她的頸窩,咕咕地小聲叫喚著,對著她血跡斑斑的傷口淚流不止。
那一刻,把Silber沒頂淹沒的孤獨忽然就潮水般退去了。
她此生收獲的第一個關切的眼神來自一只貓頭鷹。她喜歡它。她給它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
小白。
小白大部分時間都在閣樓里陪她,但晚間總要出去,一直到第二天天明才會回來。 Silber猜測它是去覓食了——從德國人那里偷來的食物雖然不多,卻該是美味的,可小白從來不吃。有一次它回來時,腿上不知被誰綁了一只玻璃瓶,匆匆趕回的小白一反常態地鬧了整天,以各種方式暗示要她喝下那瓶氣味古怪的液體。見Silber果真拿著瓶子湊到火爐旁端詳起來,海在一旁風涼地說:喝吧,別猶豫了,像你這種比蟑螂還頑強的生命力,就算是毒藥也喝不死。
尚在發燒的Silber苦澀一笑。那瓶來歷不明的液體,終究還是原樣不動地放進了柜子里。然而小白卻變得日漸焦躁,出去的時間也越來越早了。
“咕咕!”
Silber從短暫的回憶中回神,從門口轉過頭去,就看見貓頭鷹又開始啄閣樓的拱形窗了。“再等等。”她小聲對貓頭鷹說:“天黑了就讓你出去。”
剛說罷, 便聽見樓下傳來了細微的咔噠一聲:二樓的臥室門開了條縫,適才進去不久的海正從門內不作聲地望上來。那眼神是要她回避。Silber連忙退回閣樓,把門關了起來。
小白還在不停地啄窗戶,拿翅膀扇窗簾,Silber伸手將它抱進懷里,“噓——乖啊!”她輕輕順著它頭頂的羽毛:“倫敦連鴿子都沒啦,你這樣一出去,很容易引起注意的,咱們總得等到天黑才行吶……”
就那樣等不多時,一陣嚓嚓的皮靴聲在樓梯間響了起來:不急不緩,從二樓一路往一樓去……外面日頭正西斜,環繞特拉法加廣場的水泥路面積滿了雪水,又很快結上了冰。一輛敞篷軍車正等在路旁。駕駛座上的士兵見一樓門打開,跳下車來,啪的立正行了個軍禮。
從一樓大步走出的德*官只能看到一個背影:身量高挑,肩佩兩星少校肩章,一身鉛灰色的陸軍制服漿得筆挺。上車前,他忽然抬頭朝上方的閣樓望來一眼,大檐帽下那雙狹長眸子直迎窗簾后Silber窺探的視線,驚得Silber一怔,下意識就躲回了窗簾后去。
海因里希·繆勒。
德國第二十一裝甲師陸軍少校,海的男人。
Silber曾和此人見過幾次,就在民居的樓梯間,但沒有過交談:每次,一身軍裝、風塵仆仆的男人總是徑直往海的房間去,若不然就像剛才那樣,他要走,海會先出來以眼神示意,Silber就自覺回避。實際上在這住了四天,她從沒見過這兩人同時出現。
一次也沒有。
真是對古怪的男女。
發動機的轟鳴聲中,敞篷軍車碾著泥濘的水洼從樓下揚長而去,Silber聽見二樓也沒了動靜,就好像海因里希離開時將海也揣進荷包一塊帶了出去。Silber不是多事的人,海不跟她提海因里希的事,她便不問,哪怕再好奇。而此刻她的房門和她的嘴一樣閉得緊緊的,絕不多事開門探望。Silber揣著海剛才給自己的繃帶,在閣樓里就近接了盆冷水,吃力地端到行軍床邊放下。小白就蹲在離她不遠的窗臺上,眼睛瞪得渾圓地看她大汗淋漓地換繃帶。
幻影移形會讓傷勢加重,這是Silber不久前才認識到的——每次去對面的納粹總部偷了吃的回來,傷口便會再度滲血,所以始終不見好轉。
Silber冷汗涔涔地換下染血的繃帶,又換了一身海給的起居服,就著從水龍頭接的涼水隨便吃了幾口偷來的面包,隨后便回到只有一床被子的行軍床上,和衣躺下了。原本急著出去的小白飛了過來,偎在她的肩頭,輕輕地蹭她,黑豆似的眼濕漉漉的,心疼無比地瞅著她。Silber從潮濕的被褥里抽|出只手,握住它一只涼乎乎的小爪,她說:“你怕我會死嗎?”她沖它虛弱地彎起眉眼,“嘿!我不會死的。海都說啦,我比蟑螂還要頑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