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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長昱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常,隨意而問:“怎么了?”
陸卓遠的目光快速從遠處收回,卻也難掩方才一瞬的愕然與驚慌,面對明長昱,他只是搖頭,俯身行禮道:“下官方才有些走神,望侯爺見諒。”
明長昱不置可否,示意他繼續說。這一回陸卓遠收回心神,素然自若地講述完,見明長昱許久都不開口說完,便如木頭一般直直地立著。
君瑤的目光始終有意無意地打量著他,他雖站得沉穩筆直,可垂于身側的指尖卻在輕輕地顫抖。尤其是在他方才走神之后。其實君瑤也有些驚訝,因為她方才或許與陸卓遠一樣,都看到了被人帶進書院的兩個人——祝守恩與羅文華。
這兩人并不是被同時帶進來的,而是由人領著,分別動東西兩道偏門進來。因此時站得位置高,視線好,才能輕而易舉地看清楚。連她都不知明長昱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何況是更加不明所以的陸卓遠?
明長昱自在的指尖輕敲著欄桿,漫不經心地說:“這朱漆之下的木材,陸計史可能認出來?”
陸卓遠搖頭:“已經上了漆,看不出來了?!?
明長昱斜眼而睨:“沒上漆之前呢?你記錄工部采買的所有材料,難道沒好生檢查過這里的每一磚每一木?”他話語輕輕一沉,反問:“還是說,你這兩年工作懈怠了,沒檢查記錄清楚?”
陸卓遠俯身行禮:“下官恪盡職守,絲毫不敢怠慢。”頓了頓,又說:“木材的情況的確記錄在冊的,只是用于何處了,負責具體修筑的工匠比下官更清楚?!?
明長昱挑眉:“如此?!?
三人下了樓,將要擦黑的天忽而下起小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瓦楞草木上,片刻就沾濕了如入畫中的書院。遠山的景色變得隱約綽約,好似上佳的畫作染了細霧暈染而開。山腰里傳來青龍寺的暮鐘聲,一聲聲催送著緩來的山雨。
陸卓遠立即讓人送傘過來,小心翼翼地為明長昱撐好。
明長昱徑自接過傘,落后幾步撐在君瑤頭上,又狀似不經意般與陸卓遠說道:“今夜這景致,倒是與前些日子你留宿書院時有些相似?!?
陸卓遠面色一凝,步履遲緩地步入雨中。
第204章 風雨戰場
空山秋雨,絆住所有人離去的腳步。明長昱進了凌云書院之后,就已下令嚴守書院,不得任何人出入,并讓人看守住華陽園新修的一排學舍,不經允許,任何人不能靠近。
李青林最先得到消息,卻不動聲色,一如往常地安排好工部的人,才冒著雨前往老學舍后的新學舍。
新學舍不遠處,是幾位夫子和山長的住處,有一間單獨的客廳,此時明長昱正與君瑤二人相對而坐,等待著人端上簡單的飯菜。
夜闌雨霧里,門外雨幕連連,燈火如碎,有人形如雨中漂泊的孤影緩緩走來。他走得極慢,步履輕落在積水的地面,踏碎搖映于地面的燈火,還有燈火里兩道相伴的身影。
李青林收了傘,放在墻邊,屋中的人這才發現他。君瑤正與明長昱說笑,注意到門外的人,歪著身體往外看了看。
“青林兄?”
明長昱擺好碗筷,轉頭對李青林說道:“趙大人,來的真巧?!?
李青林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回頭往對面的新學舍看了眼,才快步邁入房中。書院的房間清致淡雅,如此燈前雨中飲酒吃飯,別有一番溫馨。他看著桌案上的兩雙碗筷,心底無聲一哂,徑自尋了位置坐好。
明長昱讓人添了一雙碗筷,客套地請李青林同坐。李青林也不推辭,坐下后自己盛了一碗菜湯暖身。
被風雨寒涼的手指接觸到溫暖,他才緩聲問:“侯爺讓人看守住新學舍,所謂何意?”
他本該早些離開凌云書院回城的,可是明長昱的動作瞞不過他,事關書院和于慎的案情,所以他選擇留下來探聽消息。
明長昱說道:“審人?!?
李青林喝了半碗青菜熱湯,蒼白的臉色才稍微恢復血色。他低垂著眼,輕聲道:“在此處審人?”
“此時此地,最好不過?!泵鏖L昱說道。
在李青林來這里之前,明長昱就已告知君瑤他的安排。他用新學舍的三間屋子作為審訊所用,分別將陸卓遠、祝守恩、羅文華看守在了不同的房間之中,且他們所在的房間,與他們在老學舍入住的房間一一對應。祝守恩與羅文華是分別帶進去的,彼此不知道對方的存在,唯有陸卓遠,知道他們二人,都被帶進了新學舍之中。
新學舍與老學舍的布局,除方向不同之外,其余一模一樣。今夜,風雨交加,與他們三人離開流杯亭留宿書院當晚何其相似?不知讓他們重溫與當時極其相似的情形,他們三人會作何反應?
君瑤還記得陸卓遠被人帶走時的面色和神態。他似乎早有預料,絲毫不擔心,絲毫不恐懼,一身的凜然正義,仿佛不畏懼明長昱的安排。
但是,今夜,誠如明長昱所言,他的目的不在于如何審訊,而在于攻心。
如果真要審訊,只需將大理寺和刑部的幾十道刑罰一一在三人身上試過即可。可即便如此,這三人會吐露真相嗎?即便吐露了,拿到眾人面前,也難免被人尋出瑕疵來。更何況,陸卓遠、祝守恩、羅文華并不是輕易肯屈服的人,他們雖然是文弱的書生,可書生意氣,友情摯真,有時的確難以破解。
古來有為知己兩肋插刀的,也有為朋友捐軀赴死的……這些學子,雖比不上荊軻豫讓,不見得會為朋友肝膽涂地,但也不見得他們會默契地保持沉默,或者早就串通好了言辭。
串通好的說辭,明長昱不想再聽第二遍,所以他才決心布下今夜這一小局,也不需大動干戈,只需讓這三人做出選擇即可。
吃過飯后,明長昱讓人收拾了碗筷,和君瑤玩起了猜謎。幾輪過去之后,夜已漸涼,除了風雨之聲,就只剩李青林在燈下的翻書聲。
“還不去問話嗎?”君瑤看向對面的新學舍,三間房的新窗上,只有如豆一點燈火,孱弱飄忽,似隨時都會熄滅。窗上可依稀看見三人的身影,或坐或立,都沒有入睡。
“不急?!泵鏖L昱悠悠然說道,“深夜才是人心最脆弱的時候?!?
君瑤不明所以。但她似乎聽隋程說過,刑部和大理寺審人,都會選擇在深夜之時。試想,夜深人靜,失眠恐懼,孤苦無依,疲倦困乏,一切悲觀的、陰暗的、低落的情緒潮涌而致。此時再加以外界的壓迫,輕易就能讓人崩潰。
李青林無聲地凝向明長昱,清冷的聲音緩緩而出:“他們三人,都是凌云書院的學子,也是侯爺想培養的人。侯爺也如此鐵面無情?”
明長昱瞇了瞇眼:“陸卓遠是你工部的人,你不也沒打算救他?”
李青林合上書,正色道:“心術不正之人,留著只會遺禍?!?
“既然趙大人有如此覺悟,又為何問我?”明長昱面色如常,可君瑤清楚地知道,他口吻中隱含著嘲諷和薄怒。
她暗暗看了李青林一眼,第一次對他這樣朗月溫潤的人生出一絲困惑。
她這極其快速且不易捕捉的一眼,恰好撞進李青林眼底。霎時見,他溫和的眼神驟然如冰裂般瓦解。他微笑著,信手翻開書,坐在燈下朝明長昱輕輕點頭,溫言道:“是我小人之心了,請侯爺見諒?!?
明長昱擋住君瑤的目光,問道:“還猜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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