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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大驚,慧姨娘陡然變色。
“這兩人一人毒殺郡守府嫡子嫡女,一人殺害舞姬和流民割去五官,羞辱尸身。都是十惡不赦的死罪,就算吐出什么話來,還能信嗎?”慧姨娘用手絹捂著鼻,半分哀傷半分涼薄地說道,“不如先葬了那女子罷,看著……也怪可憐的。”
“何必著急?”君瑤起身,直視著慧姨娘,目光游弋,又看了眼唐菀,說道:“即便人死,可證據(jù)還在。大量購(gòu)買熒光石粉的人,也可查。”
唐菀緩緩坐直身,眼中淚點(diǎn)盈盈,雙手卻是死死地抓緊扶手。
“唐菀小姐,”君瑤看著她,冷聲道:“侯爺查到,負(fù)責(zé)肖家鎮(zhèn)礦采的二掌柜,是慧姨娘的表親,他曾大量收入熒光石。而這些熒光石,他并沒有賣掉。”
唐菀坦然與她對(duì)視,眼神微含冷厲,“那又如何?”
君瑤宛然一笑,“不如何,侯爺著人將這位慧姨娘表親帶來了,就在外候著,不知唐菀小姐快要見見?”
唐菀從容的神色驀地僵滯,回神后立即看向唐仕雍。
然而君瑤沒給她更多的時(shí)機(jī),繼續(xù)說道:“熒光石價(jià)格昂貴,蕓娘如何能買得起?又如何能將石打磨成上好的細(xì)膩粉末?”
唐菀拽緊十指,不再去看唐仕雍。她垂下眼簾,內(nèi)心酸楚自嘲。她被人逼問,作為父親的唐仕雍,竟這樣袖手旁觀?說到底,她只是庶出的女兒,再身負(fù)才華,再出眾卓絕,也不過是女子,比不得嫡女,更比不上嫡子。
她咬牙,輕聲道:“即便我給過蕓娘石粉又如何?那不過是我可憐同情她,打賞她的而已。”
“出手便是熒光石粉,唐菀小姐當(dāng)真闊綽。”君瑤淡淡看她一眼,繼續(xù)道:“蕓娘并不是唐茉的貼身仆從,為何能如此熟悉唐茉的行蹤?”
一直沉默的楊少鄰?fù)蝗婚_口:“除非有人指點(diǎn)!”
君瑤頷首,“蕓娘用熒光石粉繪制了神似雪茹的厲鬼。只因雪茹是沖撞了唐茉,受懲緊閉之后而亡。可慧姨娘曾說,雪茹是為你去采摘荸薺,不慎沖撞了唐茉,才被遷怒怪罪。”
慧姨娘一驚,抿唇不語。
“雪茹在半月事前去世,而半月前,正值初春,并不是荸薺成熟的季節(jié),湖中根本沒有荸薺。”君瑤研判地注視著慧姨娘,緩緩說道。
“我本就不清楚荸薺何時(shí)成熟,那日也只是一時(shí)心血來潮讓雪茹去采摘而已,”慧姨娘沉穩(wěn)冷靜地說著,“雪茹是個(gè)貼心的姑娘,念及我想吃荸薺,便去湖邊幫我看看,有何不妥?”
君瑤沉默良久,暗道這慧姨娘果然機(jī)敏應(yīng)變。她正欲開口,正堂的門“哐當(dāng)”一聲被人推開。
唐夫人怒氣沖沖破門而入,厲聲道:“就是不妥!唐菀好端端的為何要送熒光石粉給蕓娘?雪茹為何無緣無故沖撞了茉兒?我看這一切都是你們母女的陰謀!”
她跌跌撞撞地走進(jìn)來,俯身跪下,泣聲道:“侯爺,老爺,定是唐茉勾結(jié)蕓娘,合謀殺害了茉兒!”她俯身磕頭,“請(qǐng)侯爺做主,千萬別放過唐菀母女!”
慧姨娘嬌聲啜泣,也跪了下來,“冤枉……”
“那你如何解釋唐茉送蕓娘熒光石粉,又如何解釋雪茹沖撞茉兒?”唐夫人難得清醒,厲聲道:“定是唐茉與蕓娘勾結(jié),而你派遣雪茹跟蹤茉兒,掌握了她的行蹤,故而才給了蕓娘痛下殺手的機(jī)會(huì)!”
慧姨娘一咬牙,昂首直視唐仕雍:“老爺,雪茹因沖撞被懲罰而死,絕非妾身讓她去跟蹤。而是……”她吞吞吐吐,十分為難的樣子。
“說!”唐仕雍狠狠閉眼,“不許隱瞞!”
慧姨娘看了看楊少鄰,下定決心般,說道:“雪茹是撞見了……唐茉小姐與表少爺在假山相會(huì),才被唐茉小姐忌憚……”
“一派胡言!”唐夫人根本不信!
然而是否是胡言,此刻已無法深思探究了,眾人的目光齊齊落在楊少鄰身上。
楊少鄰渾身一顫,雙眼通紅,直直地跪在唐仕雍身前,一言不發(fā)。
唐仕雍簡(jiǎn)直就要昏過去,他險(xiǎn)些翻白眼。他喘了幾口氣,扶著座位坐下,用手扶額,久久難以平靜。
君瑤無聲看向明長(zhǎng)昱,他眉目端肅,沉默地合上卷宗。深色華服,似無邊的夜色,諱莫難測(cè)。
“蕓娘!”周禎突然發(fā)出一聲凄慘的叫喊。
君瑤心頭一沉,豁然轉(zhuǎn)身看過去。
蕓娘渾身扭曲抽搐,殷紅的血順著唇汩汩而出,口中發(fā)出模糊難辨的聲音,雙手空空地將手伸向周禎,沉默半晌,倒在了周禎懷中。
周禎嗚咽一聲,死死地咬著牙,將頭埋在她肩上。
庭院深深,萬籟俱寂,穿過庭院草木的風(fēng),就像吹在人的心里,呼啦啦將心吹漏了。
案情至此,可做了結(jié)?可深陷其中的人呢?
明長(zhǎng)昱默然掃視正堂,打破詭異的壓抑,說道:“周禎,你殺害流民、舞姬,割取尸體五官,罪證確鑿,可認(rèn)罪?”
周禎緊緊抱著蕓娘的尸身,沉默片刻,沙啞地說:“認(rèn)罪。”
明長(zhǎng)昱目光微沉,看了看他懷中的蕓娘,說道:“罪婦蕓娘,殺害唐茉、毒害幼子,按律當(dāng)斬。既已自裁,可令家人斂收尸體,將其掩埋。”
周禎雙眼一顫,似枯死的草木風(fēng)中做垂死掙扎,艱困地抬眼看向明長(zhǎng)昱,哽聲道:“罪民,謝侯爺……”
“至于唐菀與慧姨娘,”明長(zhǎng)昱將一疊卷宗放置手邊,“唐菀與蕓娘勾結(jié),物證、人證皆在,無可辯駁,按律當(dāng)鞭笞,貶為庶人。慧姨娘行為不端,由家主處置。”
唐仕雍垂頭拱手,緩慢地說:“下官,多謝侯爺。”
君瑤緩緩從蕓娘身旁起身,忽而被琉璃清光瞇了眼。她轉(zhuǎn)而看向深深庭院,院外草木相映,天際一輪淡月,暈在毛茸茸的云里。
她無聲放松緊繃的脊梁和肩膀,驀然間,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該身歸何處。
第31章 萍水相逢
是夜,郡守府安靜無聲。月沒在云里,無風(fēng)無息,草木沉寂,燈火清冷。
君瑤回了青竹苑,躺下后睡得無知無覺。這郡守府的變幻,黑暗中的潮涌,都與她毫無關(guān)系。
許是放下了擔(dān)子,這一覺睡得很長(zhǎng)。次日醒來時(shí),天已大亮。
郡守府的案子已了,君瑤也該離開。離去之前,好歹也應(yīng)向明長(zhǎng)昱辭別。她穿了游廊,朝明長(zhǎng)昱居所而去。
昨夜他一身深色衣服,氣勢(shì)峻然,而此刻他身著常服,坐在廊下翻閱卷宗,氣息倒是溫和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