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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間,物是人非。
接任了武林盟主之位的白琢光并沒有一統武林,也沒有將名劍山莊扶植為天下第一大派,在接納了原幽冥宮左右二使碧落、黃泉的投效后,他竟將一切權利都放給了這兩人,讓當時在所有人眼中是“魔教余孽”的二人執掌武林,令江湖中一片嘩然。
然而四年后,他當時被人批判為“輕信”“草率”的舉動經過時間充分地驗證后,被證明是無比的英明。因為此二人原本執掌幽冥宮便是再熟稔不過,一人手腕高明,拉攏分化,將人心收攏得妥妥帖帖,一人處事果敢,事必躬親,將大小事務處理得滴水不漏,一時江湖上海晏河清,時間越長,質疑的聲音便越來越少,到后來那些義憤填膺的人,也就偃旗息鼓,大加贊賞白大俠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了。
而白琢光呢?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也沒有人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只是江湖上,卻一直有他的傳說。
某年某月,他又破了哪個作惡多端的山寨,幾個月后,他又殺了滿手鮮血的江洋大盜,過幾天,又聽說他把欺男霸女的花花大少給宰了,之后又是半年沒有消息,卻忽然有一□□野震動,天子大怒,原來權傾朝野的東廠都督竟被人悄無聲息地在府上被殺了,全身上下只有脖頸處細細的一道劍傷。
那一天,無數被東廠都督手下整得家破人亡的百姓都在家里供上了長生牌位,日日焚香,牌位上雖不敢寫上名字,人人卻皆知是何人所為。
天子發下海捕文書,天下通緝,大張旗鼓地搜捕了一陣,鬧得沸沸揚揚,只是過了幾個月,就好像是沒這回事一樣地悄然撤了,后來世人才發現,原來東廠都督之死,最高興的人便是當今天子,當時通緝不過是為了朝廷顏面——死了個大都督總得做個場面文章,實則高興還來不及,沒了東廠這個龐然大物的掣肘,皇帝終于能放開手腳剪除黨羽、革廢弊政,天下很是過了一段太平日子,于是對那位俠客的通緝也就不了了之。
后來有關于他的奇聞異事越來越多,什么孤身闖龍潭、飛劍斬都督之類的事跡都被改編成了話本,在酒館茶肆里頭傳唱,人人紛紛道:此乃真俠士也。
可白琢光對這些事,卻并不太關心。
他一向認真,認定了一件事便去做,他不擅長打理事物,也不擅長謀定而后動,只是肩負著重振武林之責,見到不平事便順手鏟平,看見可殺之人便一劍殺了,于是漸漸變成了走到哪,殺到哪。
他在瀟瀟雨夜中殺遍王府,在春日艷陽中殺破重樓,在漠北風沙中殺卷了劍刃,在天山之巔上殺紅了白雪。他并沒有覺得自己有多么厲害,多么傳奇,只是認真地做一件事,直到完成為止。
他走過許多地方,看過許多風景,殺過許多人,這世上已再沒有什么人、什么事,能牽動他的心懷。
直到有一天,他牽著馬兒走過熙熙攘攘的街頭。
他忽然覺得這街,這景,有些熟悉。
人影如織,從他身旁經過,他站在原地,像是又回到了風雪漫天的那一天,寒冷的北風在他身旁呼嘯,冰涼的雪花落在他的身上,手中的劍像是萬年不化的冰,還有像是紅梅般映在緋衣上的血。
他那雙沾了無數鮮血也不曾動搖的心,終于感到了惘然。
明媚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站在街上,仿佛有個紅衣裳的少女走在他身邊,笑嘻嘻地對他說:“你這就知道我不是壞人了?白公子我告訴你,我壞起來連我自己都怕。”
一樣的街,一樣的陽光,可卻再也不會有人狡猾地把他騙得團團轉,不會有人跟在他身邊,不會有人再和他絮絮叨叨地說些奇怪的話,也不會有人對他微微一笑,他便覺得燦然生光。
四年未歇的他,在這一刻終于停下了腳步。
他第一次感到很累,累得什么也不想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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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后。
物是人非,滄海桑田。
破落的酒肆中,燈火昏黃。
正中央的桌前,小二正一手拿著折扇,一手拿著茶壺,慷慨激昂地道:“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白琢光拔出孤鸞劍,身形快如疾風,又似那閃電般,如驚鴻般刺向那柳玉銘……”
“武林大會這段我可聽膩了。”聽說書的少女托著腮,道,“聽說白大俠與那魔教妖女曾經轟轟烈烈、海誓山盟……”
“噢,那又是個很長的故事了。”小二清了清嗓子,換了一副感慨滄桑的語調,“飲不盡的杯中酒,唱不完的別離歌,流不盡的英雄血,殺不完的仇人頭……要說那蕭紫凝其人,絕色傾城,卻心如蛇蝎,那時……”
掌柜的聽了一會兒,覺得沒趣,嘟囔了一聲“盡扯淡”后,便縮回柜臺后,依偎著暖和的爐火,心想自己以前跑堂當小二,可不像這小子一樣沒譜兒。
角落里,老者獨酌孤飲,他喝得半醉,昏昏沉沉地用筷子敲著酒甌,漫聲吟道:“左邊是仁,右邊是義,頭頂灰天,腳踩泥地。只因存愛,所以存恨,只因心慈,所以心悲,只因成王敗寇,所以濟弱扶傾,只因天下無道,所以以武犯禁……”
旁邊桌一個青衣少俠聽了,等他唱完,問道:“曲老前輩,這說的是誰?”
老者曬然一笑,道:“說的是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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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花洗劍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