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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被你殺害的男人。”柳絮憋在心里的復雜情緒終于開了個口子,她的心湖開始翻騰,整個人微微顫栗起來。
“是你殺了郭慨,對嗎?你偽造了一封信把郭慨騙到了藍色酒吧,你扮成了個女人把他引到出租屋,是你親手殺的他,你這個劊子手!”柳絮開始哭。
“并不全對。比如那封信真的是九年前就貼在信箱里的,當時為了防備警方,如果查到這一步,可以分散注意力爭取更多時間。我也沒想到九年以后還貼在原處,結果準備好的做舊信倒沒用上。還有呢,那晚在酒吧里是他主動搭上來的,他肯定是認出來我是誰了,我猜他一定是以為自己抓到了條有價值的線索吧。我這就是姜太公釣魚,用直鉤,魚啊自己咬上來,能怎么辦?”
馬德語氣輕松神色輕佻,說到最后,甚至攤攤手以示無辜。
柳絮卻完全失去了先前的平靜堅毅,她淚如雨下,問:“他在最后的時候,有留下什么話嗎?”
“也許他說了些什么,但我可不知道。我把他扔浴缸里了,沒時間看著他死。整個房子要清掃痕跡還得留下點假線索,一堆事情要做呢。最后離開前我進浴室看了一眼,確認他已經死了,就這樣。”
柳絮開始大喘氣,不停地搖著頭,一時間竟難過得無法自抑。
看到面前的人近乎崩潰,馬德的滿足感油然而生,他感受到了一種異樣的滋養,養分來自于柳絮的憤怒痛苦絕望和無助。他感覺自己站在生與死的中心,對生或者死,都有著完全的掌控,那是一種超越了凡人與俗世的強大。
“老費。”他喊道,“出來看看你老婆吧,趁現在,你要不要再說幾句話啥的。”
費志剛從廚房里慢慢走出來,沉著臉并無什么表情,把兩杯咖啡放在馬德和柳絮之間的小矮桌上。
“就弄了兩杯?”
“我不喝。”費志剛說。
“我看你老婆也沒心思喝了。你有點慢啊。”
費志剛默然不語。
“你坐這兒吧,怎么樣,和柳絮說幾句話吧?”馬德站起來,按著費志剛的肩膀,讓他坐到了椅子上。
費志剛渾身不自在,想要站起來,馬德卻按著他,說:“坐著吧,怕什么呢,是你不認得她了,還是她不認得你了?只是把彼此看得更清楚些罷了。”
費志剛看了柳絮幾眼,視線就垂落下去。柳絮的情緒開始平復,她拭去眼淚,打量眼前的人。沒有目光的交匯,也沒有言語,一時之間兩人陷入沉默。
馬德繞到柳絮這一側,他抱著手站在柳絮的側后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低下頭對柳絮說:“我已經解答了你想知道的問題,但其實我這里倒還有一個疑問。今天如果不是我趕得快,差點你就逃走了。文紅軍說你收到個短信,誰發給你的?”
柳絮抿唇不答,馬德也并不等她的答案,她的包就扔在沙發上,馬德倒提起來,包里的東西散落在沙發上。
馬德從里而撿出手機,便看到了那條短信。
“有意思,這會是誰呢?”馬德拿著手機,走到柳絮的側前方,看著她的眼睛。
發來短信的是個正常的手機號,不是亂碼。馬德笑了一笑,回撥。
鈴聲在費志剛的身上響了起來。
柳絮瞪大了眼睛,吃驚地望向對面的丈夫,而費志剛的表情卻瞬間變得緊張起來。馬德悄無聲息間已經把窗臺上那枚銅頭抓在手里,手機鈴聲響起的下一秒,銅頭就狠狠揮在費志剛的腦袋上,費志剛搖晃了一下,身體向前軟倒,椅子和矮桌一起被帶翻,咖啡潑濺在他身上。
馬德舉著銅頭,微微向費志剛俯下身,觀察了一下他的狀態,終究沒有補第二下,站直身,推了推眼鏡,對柳絮笑笑。
“挺好的藍山,可惜了。不過就算不灑,這一杯我也是不敢喝的。看來,你老公的底線就是把你送進精神病院養著,要再進一步,就不忍心了。人真是感情的動物啊,沖動起來完全不顧忌后果,只好讓他休息一下了。”
柳絮的身體向著與馬德相反的方向盡力挪動著,然而也只是在沙發上躲遠了幾尺而已。她看著費志剛蜷縮著倒在地上,血從頭上涌出來,驚恐地說:“你把他殺死了?”
“與其到現在來關心別人,你不該更多考慮一下自己的死活嗎?”馬德托著銅頭的手一顛一顛,仿佛隨時要朝柳絮砸過來。
“你這個魔鬼,魔鬼!”柳絮發著抖對他喊。
“不不不。”馬德笑著對柳絮搖頭,盡管他的笑容此刻已經走樣變形。
“我殺死文秀娟完全是被她逼的,我殺死郭慨是被你們兩個人逼的,而現在這樣,是你逼我的,原本這一切都不會發生。要說魔鬼,文秀娟才是真正的魔鬼,好在這個魔鬼已經死了。”
“你和文秀娟是一樣的,你們根本沒有區別!”
馬德慢慢向柳絮靠近,說:“這就是你最后的掙扎了嗎?在言語上把我和文秀娟等同起來,這是你的精神勝利法嗎?可笑。”
他俯瞰縮在沙發上的柳絮,像在看一只垂死的小動物。太陽此刻從云后移出,已是夕陽斜照時分,刺目的光從馬德背后涌來,讓馬德的身軀看起來黑沉沉一團,分不清眉目。他像個黑洞,把周圍的光都吞沒了。
柳絮用手撐著身體,艱難地站立起來。她搖搖擺擺,仿佛有巨大的壓力要將她壓倒在地上,但終于還是站穩了。
她平視馬德,說:“那么,你能告訴我,你到底恨文秀娟哪一點嗎?從一開始,你就是操控一切的那個人,而不是戰雯雯。戰雯雯還有充分的理由,那么你呢?僅僅出于對文秀娟人品的厭惡,是不可能讓你做到這一步的。”
柳絮依然恐懼著,她的聲音依然發著顫,但還是把這一段話完整地說完了。
馬德愣了一下,停下腳步。
“我這樣一個女人,現在站在這里,我有直面死亡的勇氣。你呢,你手上沾了那么多的血,你連自己是個什么樣的人都看不清,還是你根本沒有直面自己的勇氣?”柳絮對他不屑地笑了笑。
馬德忽然也笑了,“沒什么不能說的。我的確恨文秀娟,那是因為她打骨子里看不起我。她是那樣一個八面玲瓏的人,但是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虛偽。第二學年,除了項偉之外,委培班所有人都極力地疏遠她,有一天她找到我,想和我一起復習,結個學習對子。這是想從我身上再找一個突破口呢。我沒同意,我現在還記得她的表情,特別特別特別的驚訝呢。”
馬德用重音連說了三個“特別”,顯然文秀娟當時的反應,讓他記憶非常深刻。
“是啊,我是班里唯一的一個從農村考上來的,其他同學不是上海人,就是來自其他城市。在委培班,除了文秀娟,屬我最不合群,和大家像是兩個世界的人。既然同病相憐,我有什么理由不接她伸過來的橄欖枝呢?而且我的成績又墊底,說起來最可能被甄別的是我呀。呵呵,當然,我最后也的確沒有逃過甄別的命運。”
“可是,我花了多么大的努力,考到了上海醫學院,進了委培班,我站到上海這片土地上,不是為了讓人看不起的。這份來自文秀娟的別有用心的施舍,我絕對不會接受。”
“僅僅因為這樣,你就這么恨她嗎?和戰雯要比起來,還真是微小的理由。”
“一個人的尊嚴,有時一文不值,有時萬金不易。”
“不是的,馬德。這不是你真正的理由。”柳絮搖頭,“你還記得你被甄別后,班里開的那個告別會嗎?至今我還記得你當時說的一句話,‘被甄別不是末日,我對自己有信心,來日方長,我們會再見’。那時我欽佩你受了這么大的挫折還不氣餒,相比一時的考試成績,這是能讓人走得更遠的東西。如今我才明白不是這樣的。”
馬德的微笑漸漸隱去,表情變得認真起來。眼神里卻多出了些許瘋狂的味道。
“你倒說說看,不是這樣,那是怎樣?”
“就像你剛才說的,你的家境不好。實際上你是班里家境最差的那一個,而不是項偉。項偉會跳樓,不僅因為文秀娟,更多的是無法面對父母。而你背負著父母的期望,背負著村子里鄉親們的期望,你被甄別后,承擔的壓力要比項偉更大。回想起來,這么大的壓力,當年卻完全沒有在你身上表現出來,這太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