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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回來了?”她說,“你剛才說什么?”
項偉搖搖頭,說:“你等了一會兒了吧,不好意思。”
郭慨手機上的兩條信息,其中一條幫助柳絮和項偉縮小了嫌疑人范圍,還沒來得及去驗證另外一條,就被突如其來的神秘短信打亂了節(jié)奏。在豐海醫(yī)院和文華醫(yī)院固然有讓人吃驚的發(fā)現(xiàn),可柳絮翻來覆去地琢磨,把郭慨留下的教科書都翻爛了,還是沒辦法把這發(fā)現(xiàn)和案子結合起來。或許還會有新的短信來指引破案的道路,但柳絮不打算坐等,想和項偉商量,是不是把郭慨手機里提到的另一個地方趕緊查了。項偉不像柳絮這樣全副心思都撲在破案上,畢竟還是有公司要打理,所以讓柳絮先過來,客人等主人。
柳絮把她在家里整理出的思路一條一條擺出來和項偉討論。她希望項偉可以幫她梳理,看看能碰撞出什么新方向來。可今天,項偉似乎興致缺缺,只是聽著柳絮分析,時不時附和幾聲。
是他在公司里碰到什么事情了嗎?柳絮想。
“你和馬德是約在后天碰面嗎?”柳絮問,“你到底想用什么辦法留下他的筆跡呀,如果就是幾個字可不行,得要讓他盡量多寫一點才有鑒定價值。”
“我和他沒約在后天了。”項偉說。
“改期了?”柳絮有點失望,“那我們明后天去找那個劉亮成怎么樣?你有時間嗎?”
劉亮成就是郭概手機另一條信息里提到的人名。
“這兩天我會忙一點。”
“那要不我自己去找他吧。”柳絮說。對她來說,多拖一天,就多一分被費志剛找到的危險,既然已經撕破臉,相信費志剛絕不會就這么放棄找她。
“你有想過,如果費志剛是兇手的話會是什么情況嗎?”項偉忽然問。
“費志剛?”柳絮皺起眉頭,“雖然他現(xiàn)在想把我送進精神病院,但郭慨死的那天晚上他在醫(yī)院動一個手術,手術完就回家了,時間我特意確認過。而文秀娟死前幾周我們都形影不離的,他應該沒時間去下毒。他現(xiàn)在的舉動,只能說明和案子有牽聯(lián),他應該知道內幕,卻不會是真正動手的那一個。說到底,我還是不認為他會那樣兇殘。你為什么懷疑費志剛?盡管他有疑點,沒有真正可靠線索,警方根本不會采信的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假設,一切證據(jù)都指向他,一個你認識了那么久,共同生活著的人居然是兇手,你會是什么感受?”
柳絮不知道項偉為什么突然問這個近乎冒犯的問題,他今天整個人的狀態(tài)似乎有些異樣。然而明白了這個問題的真義,柳絮突然覺得有一個大勺子伸進了她的心湖,輕輕一攪,勉強平復下來的泥沙又復掀起波瀾。那些強迫自己視而不見的回憶,那些過往多年絲絲縷縷的時光。一同織成了深邃的洞窟,張開巨口把柳絮吞了進去。
是啊,費志剛。根本不用項偉那樣的假設,即便是他現(xiàn)在的樣子,是自己可曾想到過的么?他與自己人生的交集,來自于尸池的拯救,今天看來,真的只是巧合嗎?而后他把自己帶離文秀娟的漩渦,讓自己自然地和文秀娟疏遠,圣誕夜又悄悄參加委培班的聚會。他曾是自己唯一的稻草,是這個世界光明所在,他在街頭拿出戒指跪下,讓她得到救贖。從此之后日夜相伴,照顧有加,這么多年沒有一次疾言厲色。他于己是大樹,己于他是藤蘿,原以為一生就這樣相附相系,直到彼此蒼老。可如今,一直擁抱的樹干,忽然變成一縷煙霧,過往皆空之時,卻還見那煙霧幻化出猙獰的鬼首向她桀桀厲笑。
自己這一輩子,活成了什么?
柳絮不禁想起那張已經逝去的面孔,于此時此刻,那面容是如此的清晰,卻如夜空的星光,明亮而冷寂。星光如此遙遠,當它照在身上,抬頭仰望,已經相隔了永遠無法企及的距離。一時間,柳絮心痛得無法呼吸。
“對不起,”項偉說,“我不該問的。”
只是這一聲簡簡單單的道歉,卻哪那么容易把柳絮從泥沼里拉出來。
項偉站起來,在客廳里低著頭踽踽而行,繞了幾圈,發(fā)出長長一聲嘆息。
“對不起,柳絮,我要退出了。”
這句話把柳絮的神思一把拽了回來,柳絮簡直以為項偉是在和她開玩笑。
“發(fā)生什么了?是有人在威脅你嗎?”
項偉搖搖頭,說:“我會加入進來和你一起調查的原因,你是知道的對嗎?可是這個原因。現(xiàn)在已經不存在了。”
“你是因為文秀娟加入的,因為當年她雖然害了你,但你還是喜歡他,你還愛著她,不是嗎?難道說你現(xiàn)在不愛了嗎?”兩人從來沒有把這一層原因挑明,畢竟一個男人被害到這樣還念念不忘,這種愛是不對等的。現(xiàn)在柳絮急了,說話也顧不得再照顧項偉的臉面。
“是的,我做不到了,我沒辦法再去愛著她。文秀琳把她的妹妹托付給我,她通了那么多年的信,然后我又通了那么多年的信,我們都以為,自己了解文秀娟勝過任何人。太可笑了,沒人了解她,除了她自己。”
項偉瞪著柳絮,一字一句地說:“文秀娟殺了自己的姐姐。她是一個殺人犯!”
“這不可能!”柳絮叫喊起來。
“這是真的,”項偉說,“文紅軍也知道,昨天,我去拜訪過他。”
項偉把和文紅軍的交談說了,柳絮一邊聽,一邊覺得世界在崩塌。即便是那天晚上看見費志剛看手術刀,都比不上現(xiàn)在這么震驚。
“是不是感覺特別幻滅。”項偉說,“你要知道,我的感受,十倍于你。”
“會不會是……你們都搞錯了?”柳絮兀自不敢相信。
“我能看得出來,文紅軍知道更多的事情,他不會搞錯的,畢竟是他女兒。”
柳絮慢慢把背靠在沙發(fā)上。現(xiàn)在,她完全能夠理解項偉的心情,也沒有任何理由再勉強他繼續(xù)調查了。她知道,項偉對文秀娟的感情,其實是從文秀琳那兒來的啊。
“我知道了,但還是謝謝你這些天的幫助。”
“那么,你還要查下去嗎?”
“當然。”柳絮再一次挺直了背,“因為我不是為了文秀娟,我是為了郭慨。”
項偉在她對面重新坐下來,看著她問:“其實你已經付出了太多,為了查這個案子,值得嗎?”
“我付出了什么?付出了我這些年虛偽的人生嗎?現(xiàn)在,我看到了太多從前被我忽略的東西,尤其是我知道了,這個世界上,曾經有一個人為了我義無反顧。我明白得太晚,但終于還是明白過來了。他怎么對我,我怎么對他,就是這樣,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說到這里,柳絮驗上浮起一絲笑容。項偉看著柳絮的笑容,那并非是凄涼的慘笑,并非是憤懣的怒笑,而是暖暖的,帶著留戀、回憶甚至希望的笑容。這是帶著光芒的笑,很多年很多年,項偉沒有見過了,而他自己,有沒有對文秀娟露出過這樣的笑容呢。人這一輩子,總得這樣笑過,總得見過這樣的笑,才值得吧。
于是,他做出了決定。
“你走吧,柳絮。你走吧。”項偉對柳絮說。
“怎么了,當不成拍檔,就要趕我走了嗎?”
項偉抬頭看了一眼掛鐘。
“你還有最多不超過十分鐘的時間。”
柳絮看著項偉的眼睛,她終于明白了他在說什么。
“你告訴費志剛了?”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