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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真武湯的方子上稍微變一下,試試看。”裘醫(yī)生開了個藥方,寫了個“14”又劃掉,寫上“7”。
“先吃一個星期,你再來給我號號脈。”出門的時候,裘醫(yī)生給她指了個老字號藥房,又額外寫了張條,讓她今天就去抓藥,盡快吃。然后沖她笑笑,說沒事的。
憑著條子,文秀娟在藥房等到晚上七點半。
總算當場拿到了藥,回到學(xué)校,已經(jīng)過了九點。一路上她的心情時而踏實時而惶恐,她希望裘醫(yī)生不是在安慰她,但回想當時情狀又覺得可疑。
回到宿舍的時候柳絮居然不在,這么晚了她去了哪里?問了其他人也都說不知道。十一點了,早已經(jīng)熄燈,大家都開始擔心起柳絮。文秀娟說我們要不要去找一下,就在這時候金浩良來了。他面色凝重,反手把門虛掩上,通報了柳絮跌入尸池的事件。
金浩良剛從醫(yī)院回來。事發(fā)蹊蹺,前因后果此時他也還不清楚,只是說了柳絮被費志剛救起來,兩個人此刻在醫(yī)院,什么時候可以探望了等他的通知,不要散播不實的傳言,事實真相學(xué)校會盡快查清楚。
文秀娟縮在自己的床鋪上,柳絮的遭遇完完全全地出乎她的預(yù)料。她以為柳絮這樣大肆調(diào)查,之前還叫來了警察,固然會讓她被孤立,可下毒者也一定會收斂。她還想趁著這段下毒者的休息期,好好把身體調(diào)理好,把毒素拔除。可現(xiàn)在,柳絮竟被如此激烈地報復(fù)了。如果不是費志剛,她是不是會死?
文秀娟意識到事態(tài)在往反方向走,已經(jīng)被激化了。柳絮如此,那么她自己呢?
她會被繼續(xù)下毒,會被變本加厲地下毒,以便盡快地……死掉?那個人發(fā)瘋了嗎?
如果自己還是不能防備被人下毒的話,會死的。
整個晚上,文秀娟翻來覆去睡不著,睜著眼睛想對策。后半夜,她又寫了一封信。她等不及對方的回信了。
好吧,我想已經(jīng)不用再擔心柳絮了,以她的膽子,應(yīng)該不會再干什么了吧。這招真是太狠了!你是收到我的信,才想了這么個法子,還是早就注意到柳絮了呢?估計是后者吧。你的布局和執(zhí)行力真是讓我嘆為觀止。
沒有人能幫文秀娟,她永遠只能是一個人,一直到死。
那么,現(xiàn)在事情再一次回到正軌。關(guān)于下毒的問題,期望得到你的指點。
用這張課桌當信箱真是一種考驗,說實話每次投信都有點提心吊膽的。這樣也好,如果這種程度都做不好,想要在文秀娟的眼皮子底下給她下毒,就更不可能啦。權(quán)當作預(yù)演,不能讓任何人看見我把信放在課桌下,你也不行,否則你不就知道我是誰了?你也小心別被我看見哦!我們都是有秘密的人啊。
但其實,我還挺想和你見面的呢。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等到合適的時機吧,你說呢?
愿文秀娟早日安息。
一個同學(xué)
見面,見面,見面。一定要和他見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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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沒能見上面,對方在信里大大咧咧,實際上卻非常小心,尤其是在這個剛對柳絮下過手的時間點。
的確,用不著再擔心柳絮。我不會容忍任何人擋在前面。她會吸取教訓(xùn)的。至于說到文秀娟的警惕心,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警惕心高就能阻止的,她戒備一整天,只要十秒鐘的恍惚,我就能把毒下了。昨天晚飯的時候我就又撤了點東西,不難。她端著飯盒去打飯,盒蓋是開著的,打完飯菜去打湯,又是另一個窗口,前后左右的人換了一接又一撥,坐下來吃的時候,吃一會兒發(fā)一會兒呆,聽見后面有什么響動還總回頭看,這里頭全是能下手的機會。你猜猜看,我抓了哪個時機?
我再教你個招。她不是在吃中藥嗎,你不是和她同寢室嗎?那一大堆的中藥她總沒辦法鎖進箱子,明白了嗎?
另一個同學(xué)
那些中藥,我可真的拿它們沒有辦法。倒不是缺下手的機會,而是我采用的毒,沒辦法下在這些中藥里,如果已經(jīng)熬成了湯的話,那倒可以,但我看了幾次她煎藥的情況,并沒機會。至少對于我這個不熟練的投毒者來說是這樣。
是不是我要再換一種毒呢,現(xiàn)在我選的真是不方便啊,特別特別想知道你用的是什么毒,聽你說起來,應(yīng)該是很方便下的。寫到這里,我又克制不住強烈的想見你的欲望了。之前的信里我沒有特別提出來過,但相信敏銳如你,應(yīng)該能感覺到吧,覺得你是特別優(yōu)秀的一個人,各個方面!有決斷力,有行動力,專業(yè)方面的知識顯然也遠勝過我。這樣子說,顯得我略有些花癡,但真真切切,你就是一個我覺得男人該有的樣子。我想象過你是五位男生中的任何一個,卻又覺得都不太像,大約每個人都有另一面吧,現(xiàn)在我所知道的你,才是最光彩奪目的。
鄭重地向你提出,我們見一面吧。通了這么長時間的信,相信彼此都有了信任的基礎(chǔ),不會再有無謂的擔心。我們建立一個密切的同盟吧,這樣方便盡快把文秀娟的事情了結(jié)掉。
愿文秀娟早日安息。
一個同學(xué)
這幾天我看了好幾次課桌,卻一直沒等到你的回信。是我太過心急了,還是你被我見面的要求嚇到了呢?不,你一定不會被嚇到的,你不同于有那樣的情緒,對嗎?如果你不愿意,想和我保持距離,又或者我過于熱情的態(tài)度讓你厭煩,這些都沒有關(guān)系,我們保持這樣的筆友關(guān)系,也很奇妙。今后的日子還長,讓我一點一點地去觀察去猜測你到底是誰,也是樂趣。
說些好玩的事情吧。這兩天總是找機會去看課桌,忽然發(fā)現(xiàn),課桌的桌面上有些“天書”,像是密碼,或許這課桌除了充當我們的信箱,在過去還有過其他豐富的經(jīng)歷,甚至也有它的秘密呢。我還覺得,上面的痕跡并不太古舊呢。你注意到了嗎?
好吧,我承認,我對這張課桌充當信箱,一直感覺很不踏實。所以,其實,還是想見到你。你認真考慮一下,好嗎?你猜過我是誰嗎?你那么聰慧,也許已經(jīng)被你猜出來了。
愿文秀娟早日安息。
一個同學(xué)
接下來的兩個多星期里,他們就通了這三封信。再一次,文秀娟連著回了兩封。不知道為什么,對方回信的速度變得很慢,而文秀娟則越來越焦急了。
藥一直在吃,她的身體并沒有好轉(zhuǎn)。一點點都沒有。當時她向裘醫(yī)生說的那些“好像有”的癥狀,變得明顯起來。有時候文秀娟想,許是得疑病癥了。可是每天早晨看見枕頭上的那些落發(fā),她就沒辦法再接著騙自己。
去探望柳絮的時候,看見她閃躲的眼神,文秀娟全明白了。這怪不得柳絮,是她對不起她。與柳絮的友誼就此終結(jié),從開始到結(jié)束,也不過幾個月的時間。曾經(jīng)有一些時刻,文秀娟是真的把柳絮當作朋友的,這于她很罕見。當然,她也并沒有太多的時間去為友誼的逝去唏噓。
1997年12月22日,周一。文秀娟收到了以下這封回信。
那就見面。兩個人合作,下毒的節(jié)奏會快,機會也多。文秀娟在疑心有人給她下毒,但是她絕對想不到,會有兩個人給她下毒。以后我們相互掩護,方便很多。
本周三晚九點,死人亭外,往北五十步。要守時,別早也別晚。
另一個同學(xué)
一錘定音的時候到了。文秀娟攥著信,這樣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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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平安夜一年比一年熱鬧,所以此時的松樹林,就格外地幽深僻靜。幾乎沒有風,這是個靜靜的寒夜,可頭頂上的松樹,還是有細碎的聲響,像在相互低語。文秀娟半低著頭,一步一步往深處走,小心而緩慢。
就要見分曉。
文秀娟故意遠遠繞了個圈了。她不想猝不及防地和他半道碰著,趁著多走這幾步路,給自己打打氣,把接下來要做什么再想一遍。
那人見著了她,第一時間可能還反應(yīng)不過來她就是寫信的人,或許會扭頭就走,或許裝作路過與她擦身而過。自己的第一句話,就要把他定住。要讓他知道,他徹徹底底地輸了,再跑不掉,再也無法報復(fù),只能任她擺布。
不論之前被下了幾次毒,幾乎把她逼入絕境,既然答應(yīng)了今夜見面,兩個謀殺者相遇之時,就將奠定她的勝局,把輸?shù)舻囊话讯稼A回來。穿過黑黝黝的樹林時,文秀娟忽然想到,柳絮那一天,也是在九點。
文秀娟藏在一棵大樹后,背靠著樹干深呼吸,直等到九點過了三分鐘,才從樹后轉(zhuǎn)出來。眼前是死人亭,越過亭子,她往北走了五十步,以她的步幅,大概是三十米出頭。這已經(jīng)靠近了林子的邊緣,前面就是分隔校內(nèi)外的圍墻,樹影稀疏,校外的路燈照進來,再添上天上的星光月色,讓這里比林子深處亮堂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