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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刻她還因為醫院的檢查結果而慶幸,希望一切只是場虛驚。此刻,像有蜈蚣在后腦勺上爬。
去醫院前,她放在箱子里的信沒了。
那是一封寫給下毒者的信。
文秀娟掙扎著站起來,努力做出什么都沒發生的模樣,爬回自己的床鋪,把床帳拉上。然后,從隨身的包里抽出兩頁薄紙,展開。
那是信的副本,用藍印紙復制的。
你一定很驚訝吧,我也是。很高興能與你通信。我是鼓起了很大勇氣的,請你別有不必要的顧慮。當我意識到你的存在時,特別高興,這也算是志同道合吧,雖然我們正在做的事情危險且不合法律。但不管怎么樣,她該當受到報應,否則太不公平!
我以這樣的方式來作自我介紹。文秀娟現在正在醫院里,你一定以為這是一場意外,因為這一次你并沒有動手。現在我告知你,這并非意外,而是我一手造成。當然,這只是一次教訓,我并不指望能把她怎么樣,她總是能被救回來并再次回到我們中間的,時間甚至不會很久。但這是個開始,我加入進來了,未來還長得很,我打算和你一樣慢慢來。至于我真正的身份,我想你也不會輕易探究,就像我不會那么冒失地詢問你的名字一樣。反正我們每天都會見面,會打招呼,都是這委培班里的一員。
你應該很想知道,我是怎么發現你的。
其實并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據,這點你不必擔心什么。最早的時候,我注意到文秀娟的健康狀況越來越差了,這點在很多細微的方面體現出來,相信只要是同學都能有所覺察。但一般人并不會想太多,畢竟一個人的身體狀態總是會有起伏,也許她正進入一個低谷,或者自然地生了病。最初我也是這么覺得的,但文秀娟自己逐漸加重的神經質,讓我開始有了另一個猜測。她好像認為有人要害她,行為越來越小心。我就想,會不會有其他的人也有和我同樣的心思,并且已經動手了呢?直到那瓶蜂蜜的事后,我覺得,你,應該是存在的!
我毫不諱言我的用心:文秀娟這樣的女人,不配繼續在世界上活著!但我還沒想好,該怎么達成這個目的。我當然不打算用任何暴力的方式,也不能追查到我的身上,最好她可以太太平平地去另一個世界,而我,會成為一個受人尊敬的醫生。可是這次的手段只能使用一次,并且也不至于能要了她的命,接下來我要怎么做呢?我很想知道,你是什么打算,你的做法又是怎樣的。那一定很高妙,能夠破壞她的健康,又讓她無法在醫院里檢查出來。
非常期待你的回信。不過,我們需要一個安全的信箱。你覺得松樹林怎么樣?正對著籃球場,從東數過來第二張長椅,在它背面向北數第六棵松樹,就是造型有點奇怪的那株,上面有個小樹洞。你可以把信放在那里。
愿文秀娟早日安息。
一個同學
這封信,每一字每一句,文秀娟都反復斟酌過。她一會兒把自己代入到那個虛構的謀殺人物里去,一會兒又跳出來,看看自己寫的語氣是否妥當。總而言之,她必須要讓真正的謀殺者愿意回信才行。那樣的話,她就打入了敵人內部,成為了敵人的自己人。
這封信,她是放在箱子最上面一層的。文秀娟假想如果自己是下毒者,到底會做哪些事。她向來擅長設身處地,用另一種視角看世界是她的立身之道。是的,她會很想要看看文秀娟的私人箱子里放著些什么東西,盡可能地了解文秀娟的秘密,如果箱子里放了食物,那么正好下毒。當文秀娟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去了醫院,沒來得及鎖箱子后,下毒者會錯過這個機會嗎?為了把這封信傳遞出去,文秀娟親手導演了這出戲。如今,信真的傳遞出去了。所以,真的有一個下毒者,這點千真萬確,毫無疑問了。
接下來,只等回信。
3
已經是回到學校的第四天了。
每天她去看一回樹洞。前幾次的落空讓她心里難熬得很,沒事總想著再去看一眼,當然得強忍著,去得頻繁容易暴露。
文秀娟背著手,踱著步子,假裝在散步,七拐八彎地繞到了樹洞前,確認了附近沒人,輕巧地把手伸進去。
她的心臟突然嗵嗵嗵猛跳起來,手從樹洞里縮回來的時候,已經多了個白皮信封。文秀娟把信封折起來塞進衣服口袋,等不及回寢室,跑去最近教學樓的廁所里,小隔間門一關,把信封掏出來。
是學校小賣部里賣的那種有學校抬頭的信封,信紙也是。和她自己寄出的第一封信一樣,普普通通,無從追查。
把信紙展開的時候,她的手甚至有些顫抖。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辦法。你這次的手段愚蠢又沒意義,別自己被抓住還拖累我。醫學院學生想不出好辦法?專業這么差,下一個被甄別掉的一定就是你!
文秀娟日子不多了。有沒有你都一樣。
另一個同學
文秀娟把信紙捏進了拳頭里。此時她的心情不是憤怒或恐懼,卻是興奮。
上鉤了!
在茫茫的黑夜里總算出現了道亮光,不用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了。別看這封信里的內容仿佛拒人千里,姿態傲慢,沒透露一點兒信息,但是回信本身就代表了態度。文秀娟自己是殺過人的,她知道那種孤獨和恐懼,所有的情緒都只能自己消化,沒有別人能一起分擔,這是巨大的幾乎難以承受的壓力。殺人行為的過程越是漫長,煎熬也越是漫長。文秀娟可以肯定自己被下了不止一次毒,為了不引人注意地謀殺,也只能采用這樣漸進的方式,這對于慢慢走向死亡的被害人來說固然恐怖,可對下毒者來說,也是對心理承受能力的巨大考驗。沒有什么是毫無代價的,文秀娟深有體會。當一個同謀出現,一個可以在安全距離內說說話的人,真的會拒絕嗎?如果拒絕,那么就不會有這封回信了。
因為這封回信,忽然之間,文秀娟覺得沒有那么恐懼了,相反,她變得期待起來,對她來說這成了一場游戲,賭注是自己的命。
此刻,雙方各有籌碼。文秀娟不知道對方的身份,不知道對方的下毒方式,不知道自己中的到底是什么毒;而對方則不知道,和他通信的人,根本不是另一個下毒者,而是受害人本身。接下去,隨著這場通信的持續,對方透露出來的信息肯定會越來越多的,形勢也會越來越往文秀娟傾斜。文秀娟要做的則是管好所有入口的東西,不讓食物離開自己的視線,不讓自己再次中毒。文秀娟等了一天,才把回信放進樹洞。這樣比較不顯得過于急迫。她要保證傳遞給下毒者的每一個信息,都不出錯。
謝謝你回應我。很高興,真心的。
接受你的批評,但事實上,我已經有一個計劃的雛形了,還需要完善。在沒能想明白之前,我不會再動手。你一定用了某種近乎完美的手段,我根據文秀娟表現出的癥狀查閱了許多資料,卻無法判斷你用的方式。
這讓我有點崇拜你了。
想和你說點心里話,希望你別覺得我太啰嗦。有些話沒有第二個人可以說。
每一次看見文秀娟,我都越發地感覺她的討厭,很多時候我幾乎無法掩飾自己的情緒,而那樣的時刻,我會想自己會否過于極端了呢。不過我倒很難想象,居然有一個人,比我更加地恨她。和同學聊到她的時候,顯然沒有誰喜歡她,但也未曾感受到誰有真正深切的恨意。對不起,這樣說并不是在窺探你的身份,而是對你恨她的原因有些好奇。先說我自己,應該說軍訓剛見到她的時候,印象還是不錯的,但出了那樁事情,讓我覺得她殘忍又可鄙,這樣的人如果成為醫生,會是病人的災難。之后每每看到她的任何舉動,那種假模假樣的惺惺作態,就讓我作嘔。到上學期末,項偉因為她而被甄別,那是我第一次有“這樣的人不該活在世界上”的念頭。而后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在我的腦中盤旋,成為我的夢魘。漸漸地,我甚而會突見她身上有股濃烈的腐爛的臭味,那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氣息,我想,既然她的靈魂已然爛掉,倒不如讓她的肉體隨靈魂而去。那么你呢,也是和我一樣么?
愿文秀娟早日安息。
一個同學
文秀娟關在自己的床鋪里寫下這封信。當她寫到自己的靈魂已經爛掉時,不禁停下筆想,自己真是虛偽啊。如果靈魂有顏色,那么或許自己的靈魂是褐色的,這是泥淖的顏色,是大地的顏色,是這個濁世的顏色。
4
這一次的回信來得較遲。文秀娟并不太擔心,中間隔了一個周末,上海的同學都要回家的,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在雙休的兩天里回信,不管他是不是上海人。果然,文秀娟在周一拿到了回信。
她是趁著大家都去食堂午飯的時候拿的。一切都進入了軌道,文秀娟也不急著開信,柳絮還在食堂留了座位等著她呢。等兩個人吃完的時候,食堂里已經沒什么人了,回寢室的路上經過二教,文秀娟想起了自己上周末的請托,應該是今天能有些結果,就找了個借口,讓柳絮幫她把飯盒先帶回去,自己上了二教三樓。
二教是藥學院,毒理實驗室就在三樓。文秀娟走在樓梯間里,覺得身后遠遠的有腳步聲,那腳步聲不緊不慢,還有些熟悉。其實出食堂的時候,她就覺得身后仿佛有人跟著,這種感覺自從知道有人下毒后經常出現,無疑是壓力太大產生的過敏,先前柳絮在身邊,她不想表現出來,就忍住了沒回頭看,可現在這樓道里,難不成還是自己過敏?出了三樓,走了一段路,文秀娟終于還是忍不住回了回頭,看見馬德從樓梯間轉出來。班級里面,馬德不屬于最看不慣她的那撥人,見了面,基本的招呼還會打。但文秀娟此行的目的,并不想讓同學知道,微笑點頭后就沒再多說,徑直走到毒理實驗室門口,馬德卻還跟在后面。文秀娟停下馬德也停下,她只好問,你來這兒?馬德說對啊我在這里做實習生。文秀娟心頭就是一跳。馬德越過她進了門,文秀娟愣了一會兒,看見她的趙龍走出來和她打招呼。
“這兩天太忙啦,做了一部分吧。汞、鉍、錳、鈾、釩都給做了,沒什么特別的,你那列表上還有三分之二,有些的試劑還真不好找。”
趙龍是藥學院的大三生,拉小提琴,兩個人是在團委搞的音樂演出時認識的,趙龍不知道委培班里文秀娟的流言,對這個漂亮學妹印象相當不錯。所以當文秀娟拿來一小包指甲頭發請他在實驗室里化驗的時候一口答應了。文秀娟當然沒說是自己的頭發,假托一個好朋友要寫論文,是關于都市正常人體內各種輕重金屬含量是否超標的,需要一些數據。需要檢測的金屬種類列了長長的一串,每一種都要對應的試劑才能檢測,其實是頗麻煩了,學長學妹間的幫忙,本不必要做到這種程度,趙龍肯答應,顯然是對文秀娟有所企圖。性命攸關,對這點企圖,文秀娟也就生受著了。
“馬德什么時候在這里做實習生的?”
“有一陣了,怎么啦?”
“你讓他幫忙了,幫忙做這個化驗?”
趙龍愣了一下,開始支支吾吾起來。當時是答應了文秀娟親手做的,但有這么一個好用的實習生,為什么不讓他去干呢,他沒想到文秀娟還真在意這點。
突然而至的巨大情緒一瞬間把文秀娟整個腦袋都淹沒了,接下去的兩分鐘里她完全不受控制地埋怨乃至怒罵,具體說的什么她事后已經回想不起來了,只知道趙龍的臉色變白變青,最后扔下一句“真是不可理喻,真是莫名其妙”,就扔下她回了實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