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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今夜必須進行的事務,便告全部完成了。
這樣的夜晚,注定還要許多個。
2
泰山我沒有去過,想去,但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去。真羨慕你。以我家的情況,沒有去外地旅游的機會,我到現(xiàn)在,連火車都沒坐過呢。恐怕要等以后自己工作了獨立了,才有這樣的機會。
其實,我知道你在勸我,你是有這個意思吧,勸我看開點,不要被眼前的生活局限住。你是登上了泰山,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這才有這樣的感悟。可是,我卻連去泰山的機會都沒有。要站得高看得遠,總歸是要一級一級臺階往上爬。我正在爬著呢,很努力很努力地爬,用盡所有。
文秀娟在校圖書館里找到一本上期的《神州旅游》,里面正好有泰山的介紹,整整四頁的專題,還有好幾張照片,上面的景色,和鈴鐺信里說的一模一樣。她把翻開的雜志墊在信紙下面。給筆友寫回信。聽見文秀琳叫她的時候,文秀娟趕忙把雜志合上,將信蓋住。
文秀琳的眼神落在雜志上,文秀娟有些心虛,問姐姐有什么事。
“數(shù)學老師開了補習小課,估計會到很晚,你和爸吃飯不用等我。”
文秀娟點頭說好。文秀琳臨走的時候,眼睛又在那本雜志上打了個轉。
該不會以為我也在寫情書吧,文秀娟想。可得小心些。
回到家里,文秀娟先去里屋看了眼媽媽。這已經(jīng)成為一種習慣,盡管通常并沒什么要做的。然后,她出門從秘密處取出布袋,在棋盤似的老街上繞了幾個格子,停在一處尋常的爛木門前面。
這兒離她每晚喂食貓狗的死巷,僅一屋之隔。實際上,這兒就是聾婆家的前門。
門關著,她敲了敲,無人應。她翻起窗臺上一塊松動的磚,鑰匙就在那下面。取了鑰匙,打開門,輕推而入。
聾婆就坐在正當面,看著她。
一如以往。
聾婆在打著毛線,兩根棒針穿梭,看起來是條圍巾,一頭拖在地上。聾婆并不低頭,仿佛織著圍巾的并不是她,那雙手和腦袋分屬于不同的人。她直直地看著文秀娟,又或者并未看著她,而是穿過她,穿過門板,看往不知名的深處。
這些日子,文秀娟時常會來看看聾婆。聾婆一個人住很久了,子女都不怎么來看她,這兩年年紀大了,精神越來越不對頭,只懂織毛線。人一癡,子女越發(fā)的不待見,常常椅子上從早坐到晚,飯都不知道吃。如果沒有個人常常探望,什么時候人死了都不知道。這樣的話老街上的人時常當著文秀娟的面講,這是在夸小孩子有愛心,文秀娟抿嘴淺笑,心里卻想著,人與人,真是知面不知心。
煤球爐上有鍋,鍋里有冷飯。文秀娟聞了聞,略略有些餿味,應該還算勉強能吃吧。她從熱水瓶里倒了些水,盛出一碗溫熱的泡飯,挖了兩勺醬菜放在飯上,端給聾婆。聾婆還是固執(zhí)地向前看著,她就把飯放在旁邊的小桌上。聾婆腦子里的時間到了,自然會吃的。現(xiàn)在還好,聾婆有時還知道自己生煤球爐燒點飯燒點水,什么時候連這個都忘了,難道還要幫她生爐子嗎?這可得花不少時間,她一輩子生那么多小孩,到底有什么用呢?這念頭在文秀娟心里跳出來,她笑笑,扔到一邊。
文秀娟在聾婆家靠后門的過道上坐下。她坐在一張小板凳上,把布袋里的東西取出來擺在地上。
第一件事還是戴手套,然后把前一天收集在塑料袋里的糞便倒進廣口玻璃罐,加入水,用木棒搗爛。那股子熟悉的味道又彌散開來。剛開始那幾天,文秀娟還努力憋氣,惡心地頭暈,現(xiàn)在已經(jīng)可以如常呼吸,連眉毛都不皺一下。端坐在前屋的聾婆依然毫無反應地織著毛衣,渾然不管自家屋里的這股惡臭從何而來。老街雖然像個大到走不出去的迷宮,但能讓文秀娟不被打擾更不被發(fā)現(xiàn)地做這么一件古怪事情的地方,也只有聾婆家了。文秀娟每天都來,于是這味道便在屋子里經(jīng)久不息,哪怕有鄰居偶然聞見了,也不會奇怪,聾婆家里么,正常的,反過來,還要更佩服更喜歡小秀娟呢。
糞便被搗到稀爛,成為混濁的汁,文秀娟在瓶口蒙上三層紗布,把糞汁過濾到另一個罐子里,如此幾次,直到糞便的殘渣被濾干凈,幾乎看不見有沉淀物為止。這黃白色的渾濁液體,將在今夜混進粥飯,再一次被老街上的野貓野狗們吃進肚子,循環(huán)往復。
結束這一切,文秀娟在聾婆的水槽里沖干凈手套,用布擦干,把東西都收攏進布袋里。要離開的時候,她見到聾婆的飯還沒動。文秀娟意識到自己忘給筷子了,便去筷筒里拿了一雙擺在碗上。
“聾婆我走啦,記得吃飯哦。”
把門關上的時候,文秀娟覺得聾婆在看自己。
把布袋放進家門口的隱秘處,要進門的當口,文秀娟聽見屋里的半句話。
“她用不著,你管好自己就行。”
是爸爸,在和誰說話呢,這口氣像是對姐姐,她不是該在補習,結束得這么早?
文秀娟停下步子,支起耳朵。
“妹妹功課一直比我好,她應該能考上大學,但她最近情緒好像有點不對,學習有點分心了,爸爸……”
“沒錢供她讀,你考上就行。”
“我考上了,勤工儉學,多少也湊點,爸,行么?阿妹比我聰明,上了大學一定有出息。她這些年對媽也特別上心,她一直在看的那些書,都是醫(yī)療方面的,最近在看的那本是《傳染病學》吧,她和我說過,想學醫(yī),想治好媽媽。”
“她是比你聰明。就怕她太聰明。”
“爸……我是說……如果,如果,我沒考上呢?”
文秀娟聽得略有些緊張起來。
然而,屋子里一片靜默,她沒聽見任何回答。
后來,她曾無數(shù)次想象,這一片靜默里的氣氛是怎樣的,兩個人的表情是怎樣的,父親看著姐姐的眼神是怎樣的。
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沒有答案的。
文秀娟又在外面等了會兒才進屋,屋里父女倆的神色如常。
吃晚飯的時候,文秀娟看了姐姐好幾眼,文秀琳沖她笑,她受驚一樣地轉開眼神。
飯后,幫媽媽喂過食,收拾停當,文秀娟拿了簫,坐在門口。
她記了《胡笳十八拍》的譜,想試著吹一兩個小節(jié)看看。不知怎地,此時此境,她很想聽聽簫的嗚咽。
試著吹了幾個音,文紅軍走出來。他要去出晚上的車。
“吵死了。”他對文秀娟說,“別吹了,你姐在溫書呢,別影響她,聽見沒!”
“好的爸爸,對不起爸爸。”她仰起臉,想給文紅軍看個笑臉,卻只見到他匆匆而去的背影。
3
天底下,也不是只有讀大學一條路,不是讀大學一條標準。真正優(yōu)秀的人,能走出一條自己的路,而不是走別人安排好的路。中國自從有大學,才只有多少年,在那之前呢。杜鵑,才華是自己的,但讀書卻不是完全公平的。
文秀琳嘆了口氣,再次把寫到一半的信揉作一團。這封信她已經(jīng)寫了好幾遍,卻還是沒能寫完。勸解的話,連她自己都不相信,又怎么能說服妹妹呢?中國在有大學之前是十年寒窗進京趕考八股文,這華山一條道自古都沒什么差別。更何況,這么直接地勸解,也太奇怪了一點。
文秀琳從教室里出來,到操場上透氣,幾個男生光著膀子大汗淋漓在打籃球,過了休息天就是期末大考了,然后暑假一過就是高三,這種時候還會把時間扔在籃球上的,多半都對考上大學不抱什么期待了吧。大學屬于少數(shù)人,尤其在這所學校。項偉推著自行車在旁邊看得目不轉睛,他很愛打球,但這時節(jié),也就只好過過眼癮了。
文秀琳不知不覺走到了項偉旁邊,她穿了件白裙子,走動起來像朵蓮花似的,所以項偉早早就注意到了。但他并不拿眼盯著文秀琳,老街上的小混混才這么看女人,他還是看他的籃球賽,等到文秀琳近些了,才很有男子氣地朝她一點頭。于是文秀琳就又走得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