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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文叔在筐里翻檢了幾下,挑出個傷梨給文秀娟。
文秀娟說謝謝,拿出手絹把梨裹住,放進書包里。
“這是要拿回家給姐姐吃?”阿文叔問。
文秀娟抿著嘴笑。
阿文叔搖頭,又從筐子里拿了兩個給她,“算上你爹一人一個。”
文秀娟說阿文叔你真是好人,他哈哈大笑,說你可別罵我。笑了幾聲,他忽地嘆起氣,說你們家不容易啊,想想你爸當年……文秀娟說我知道我知道叔你都說過好多遍,我要趕著回家啦。
老街不是一條街。圍繞著老街的小徑到底有多少條,文秀娟也說不清楚。仿如一張不停生長的蛛網,不經意間就又多了幾道縱橫。她東轉西折緊著走,又時時緩下步子和人招呼。她人緣好,老街上這樣乖巧無害的人兒可不多,哪怕是小孩子。
文秀娟折進條只能容一個人的巷子,這并不算特別狹小的,再窄一半的都有。頭上開著的窗戶里有說話聲音,然后一只大海碗遞了出來,對面的窗里伸出只手,把碗接了過去。文秀娟抬頭張了一眼,一個窗戶里說,小娟回來了嘛。另一個窗戶里說,又去修自行車啦,我們家小赤佬要是及你一半就好,他就知道打架,媽了個逼的整天鼻青臉腫滾回來。文秀娟笑著不接話,揮揮手繼續往前走,前面就是家了。
文紅軍蹲在家門口抽煙,看著文秀娟遠遠走過來,掐了煙頭走回屋里。文秀娟叫了聲爸,他應了一聲,掀開鍋蓋瞧了眼燉著的肉湯。
“差不多了。”守在煤球爐子旁邊的文秀琳說。她總是吃不住煤球爐子的煙,這會兒又在咳,瞧見妹妹走進來,便在煙火氣里笑著招呼。
文秀娟第一件事就是把梨拿出來,說是阿文叔送的,爸一個媽一個姐姐一個。文秀琳說那你呢,文秀娟說我饞呀,路上就吃掉啦。
餐桌上另有份薄粥,和肉湯混作一碗涼著。文紅軍像往日一樣三兩口扒完飯,試過粥的溫度,便端到里屋去,從胃管里喂給包惜娣。文秀娟也放了碗筷,把一顆梨削皮去芯,切成碎丁放在小缸里,用木杵搗得咚咚作響。飯桌上剩了姐姐一個人,緊趕著吃完了,收起碗筷洗好,看著妹妹拿出紗布把梨汁濾到另一個碗里去。
“手洗過沒?”文秀琳問。
“還沒,我記著的。”文秀娟說著去洗了把手,用紗布裹了梨泥,把里面的殘汁擠出來,抬頭沖文秀琳笑,“阿姐你放心。”
把小半碗梨汁端進里屋,文紅軍恰好把粥喂好。飼食是個慢活,要有耐心,手要穩,這樣流質進胃里才不會反上來,包惜娣便少吃苦頭。
“以后這些事我和姐姐來做吧,爸你也不用特意回來一次。”文秀娟接過手,把梨汁慢慢倒進接著胃管的漏斗里。
文紅軍站在一邊瞧著,不置可否。
文秀娟沒等到回音,也不意外,她爹那么多年來,每頓飯都趕回來做給媽吃,不知耽誤了多少生意,也早養成習慣,指望不了這一句話就改變。
“再慢點。”文紅軍說,然后把眼角的紗布揭下來扔進垃圾筒。文秀琳要去拿塊干凈的,文紅軍說不用,貼在臉上太顯眼,看著觸心,客人不愿意上車。
這傷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在人民廣場恰巧拉了個回老街的混子,也算是街坊里的一個,小字輩里的小字輩,偏自以為是老江湖。喝了酒開窗吹冷風,在副駕上吐了一褲子,不知抽上了哪根筋生起氣來,讓付車錢的時候推開門晃到駕駛位外面,伸拳頭進來打裂了文紅軍的眼角,還要拖他出來打。文紅軍叫了警察。
老街上的人,招了事誰會找警察,揍回去就是,哪怕被干趴下。文紅軍這么一叫,老街上小一輩人,沒人會再拿正眼瞧他。所以才有阿文吞吞吐吐那半句話。劉文是文紅軍一輩人,知道文紅軍從前是怎么回事,這才分外唏噓。文紅軍不和人動手,到現在已經足足有十一個年頭。包惜娣剛嫁進老街的時候,是遠近聞名一枝花。大家都嫉妒文紅軍有這樣的運氣,問她看上文紅軍哪點。包惜娣說,就喜歡他那股子英雄氣概。劉文到現在還記得,包惜娣說這話時眼睛里的神采,那種打心底里往外冒的崇拜,真是無可救藥。當時他就想,不就是能打架么,老街上誰不會打架,女孩子沒見識,叫文紅軍撿了個大便宜。
文紅軍那時是個公交司機,包惜娣是他的售票員。包惜娣長得水靈,上班第二天就被個二流子摸了屁股,那伙人有三個,文紅軍停了車,把三個人叫下去,把其中兩個打成骨折。文紅軍為這事情停職三個月,還沒等他復職上班,兩個人就好上了。婚禮是年尾辦的,第二年生了文秀琳,第三年生了文秀娟。包惜娣有點遺憾,她希望生個兒子,像他爸一樣的男人。
轉折在一九八一年。包惜娣插隊在四川格里坪的大哥急病去世,葉落歸根,她去接骨灰回滬。七月九日凌晨,成昆鐵路發生建國以來最慘痛的火車事故,泥石流沖毀了大渡河上的利子伊達大橋,包惜娣所乘的422次列車直沖進河里。文紅軍坐了三天兩夜的火車趕到成都,再轉去漢源,那時候死亡名單還沒公布,他沖進縣人民醫院,一張一張急救病床看過去,他瞧見了包惜娣,跪下大哭,以為祖宗保佑,包惜娣睡在那兒,仿佛什么傷都沒有受。他不敢吵妻子,在旁邊守了五個小時,直到有個醫生過來,告訴他什么時候能醒過來說不準。那時他才知道一個名詞——植物人。他咆哮著把醫生逼在墻角,告訴他必須讓妻子醒過來,然后被武警架出去。他呆呆在醫院門口坐了很久,又躺倒在馬路上,盯著老天爺看,發誓一定要讓這個女人醒過來。
把包惜娣接回上海,他就想盡辦法托關系,送掉了傳家的二十幾塊袁大頭,轉到了強生公司,成了上海最早的一批出租車駕駛員,這樣收入可以高一些。那之后,不管碰到什么事情,他都再沒和人打過架。劉文問過,他說,打不起架了,不敢受傷。劉文想,包惜娣沒嫁錯人。可惜了。
看著包惜娣吃過晚餐,文紅軍啃著梨出車去了。他當出租車司機多掙些錢是為了妻子,每天回來兩次少掙些錢也是為了妻子,對于兩個女兒來說,卻很容易覺得,自己是多余的。這種多余感沒法說給別人聽,別人理解不了,只好自己去承受,去消化。醫生說植物人在家里那么多年,還能是這樣的狀態,特別不容易,多數情況下,在家護理過不了五年的。但要讓她醒過來,就只能指望奇跡了。文紅軍說不是常常看到新聞,說國外哪里有個十幾二十年的植物人醒過來了,醫生手一攤,說對啊,那是奇跡。文紅軍笑,一百年發生一回的那叫奇跡,植物人醒過來,那是有可能的。
文秀琳把梨洗干凈了,遞給妹妹,說你吃吧,我知道文叔應該就給了三個梨。文秀娟搖搖頭。文秀琳又把梨一切為二,說那我們一人一半吧。文秀娟還是搖頭。文秀琳生氣了,說你不吃我也不吃,要么把梨扔掉算了。文秀娟看著姐姐模樣,笑起來,說扔掉可對不起文叔,那我就幫姐姐吃掉半個好了。
吃完梨,文秀娟在方桌前面自習,目不斜視。文秀琳把書拿起放下幾次,終于問道:“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什么?”文秀娟說,“沒有啊。”
“小時候的事。”
“沒。”文秀娟抬起頭朝文秀琳笑了笑。
文秀琳看著妹妹的笑容,這笑容又純又甜。老街上人人看了都喜歡,但她知道,妹妹的心思不是一眼就能看透的。她心里苦,不肯講。但這苦,怨誰呢?怨自己嗎?文秀琳覺得自己終究是沒有做錯什么,但對妹妹,她有一份責任的。
“那年,那年的事情。我總是覺得,我們不可以那樣做。”
“你做得沒錯,謝謝你告訴爸爸,如果你沒告訴他,你就和我一樣了,是同謀,是共犯。”
“我當然做得沒錯,但是阿妹,你不要埋怨我。”
“我怎么會埋怨你,姐姐你在說什么啊。要說那個時候,的確是有一點,但后來,慢慢大起來,我才知道自己有多錯。我要謝謝你啊姐姐,我怎么會埋怨你。”
文秀琳聽她這么講,稍稍寬慰,說:“多少總會有一點的,你瞞不了我。你要走出來,人要往前看的。這些年你做得多好,大家都有目共睹。”
“姐姐。”文秀娟忽然打斷她,說:“文叔送了幾個梨,你以為爸爸不知道嗎?”
文秀琳說不出話來。
“好啦,文叔送了我四個梨。我們一人一個,讓我做個好孩子,這樣多好,對吧姐姐。”
“這樣你就吃了一個半啦。”
“所以姐姐才是最好。”文秀娟笑。
“我們要當好姐妹,我們拉鉤好嗎?”
文秀琳把手伸在桌上,勾出小手指頭。她忽然一驚,上一次和妹妹拉鉤,是什么時候?
文秀娟直勾勾地瞧著姐姐的小手指頭。
文秀琳像被蛇咬一樣,把手縮了回去。
文秀娟慢慢把目光收回去,重新開始自習。
我欠你的。這心思在文秀琳的心里一閃而過。
“阿妹,也許我當年該和你一起的。”文秀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會忽然說出這樣的話來,“那時候我們不懂,以為拔了管子媽媽會死,其實爸爸不趕回來,媽媽也不會有事的,還不如和你一起。最先商量的時候是一起的,現在這樣,這些年,這對你有點不公平的。”
文秀娟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