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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康:“……再見。”
他找到14號停車點,接機人還沒到。穆康放松地點了根煙,一邊享受地吞云吐霧,一邊暗自琢磨:怎么還是有一種疑似被忽悠了的感覺?
最后穆康還是抱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反正又不是打不贏實在打不贏還可以跑”的想法,按路易斯給的號碼打了過去,那邊其實不能算是旅行社,而是個給獨立導游介紹工作的中介機構。
穆康通過他們找到了一位接私活兒的深色皮膚小哥,說想體驗一下常年被洪水浸泡的貧民窟。小哥叫做辛吉,英文講得不錯,對此要求也是見怪不怪,談好價格后二話不說,直接把穆康帶上了一艘看起來快散架的小木船。
雅加達的雨季從十月到來年三月,持續近半年。北部貧民窟幾乎每年都要遭受洪水襲擊,居民們卑微地在抗爭和等待中艱難度日,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漸漸意識到他們既抗爭不過洪水,也大抵等待不到救援。
貧民窟在那里,他們的家便也在那里。政府軟弱無力,NGO勢單力薄,居民們只能被迫學會和洪水和平共處,拼命把房子搭得高一點,再高一點。
兩人隨心所欲地在腥臭的水中漂流。時不時與塞滿落難者的同款小船、努力在水中跋涉的摩托車、勉強能露出車頂的小汽車、以及不怕淹死的游泳健將擦身而過。
真是隨波逐流啊,穆康想。
水面上熱氣蒸騰。小船掠過一排排臟亂差的民居,居民們目送穆康的小船遠去,又雙目無神地轉頭望向另一邊。年輕女人頂著烈日在及膝臟水里賣力地洗衣服,不知道到底想洗掉什么。她們樓上坐著未嘗酸甜苦辣的兒童,和忘記今夕何夕的老人,家門口污濁的水永不退去,就像人生永不褪去的悲苦。
辛吉嘆息著說:“幸好,雨季快結束了。”
穆康在奇幻的喧鬧和無止盡的熱浪中發呆,陽光曬得他靈魂出竅,依稀中似乎觸碰到天國的聲音。
Ave
Maria。
舒伯特的魂魄,李斯特的血肉。
此情此景,滿眼人世艱辛,都指望被這樂聲安撫。
穆康的鐵石心腸居然倏忽酸澀起來。他回過神,花了一分鐘沉淀情緒,驚訝于胸口霎那涌現出的陌生觸感。
然后他聽到了。
有人在彈鋼琴。
琴聲悠遠動人,仿佛來自天堂。
辛吉忍不住說:“真美。”
“過去看看。”穆康說。
小船穿過凌亂擁擠的民居,前方地勢漸高,慢慢露出一片干裂平地,幾棟可以算是危樓的建筑零星分布。辛吉把船停下,示意穆康下船步行。
鋼琴聲弱了下去,像行人放慢腳步,回頭等待著什么。
一道稚嫩又自信的人聲響起,代替了鋼琴左手的旋律,高聲吟唱出那首耳熟能詳的歌曲。
德語發音很不熟練,音準只是馬馬虎虎,共鳴更是毫無深度。那道在低處的鋼琴卻把一切都映襯得純凈而神圣。
美極了。
周遭不絕于耳的喧鬧到了此處仿若遇到斷層,雜音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來自天堂的音樂。
辛吉赤腳站在穆康身后,眼眶通紅。他的衣服又臟又破,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棕色面龐布滿紋路和汗水,指甲里卡著淤泥。
他不自覺已淚流滿面。
穆康走向最近的一棟危樓,門窗寥落得只剩下框架,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