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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博衍出了御書房,才走到院門口,等候他的跟班太監元寶上來打躬問安,陪笑道:“爺今兒進去議政,出來的倒是早。”
陳博衍淡淡的應了一聲,抬步往擷芳殿行去。
他尚未封王,便也不能離宮,還住在皇子住所。
他步履甚快,元寶一路小跑的跟著,壓低了聲量道:“爺,卻才安國公府里的老劉送來消息,說國公府大約明兒就要接小姐回去了。”
陳博衍步子微微一緩,淡淡問道:“這消息可準么?”
元寶連連點頭:“準,老劉說,蕭老太君今兒特特地把國公爺叫去訓斥了一通,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她說若是國公爺再不能把夫人小姐帶回去,她就親自去南安寺接去了。免得,小姐在南安寺里生病遭罪了。”說著,他眼睛咕嚕嚕的轉著,打量著他主子的臉色。
果然,陳博衍那張淡漠的俊臉,出現了些微的波瀾,他疑道:“月白,又病了么?”
元寶說道:“一早去南安寺送點心的人回來說,小姐今早又發了高燒。”
陳博衍聞言默然,頓了半晌,他忽然調轉了步子,向壽康宮而去。
南安寺客房之中,林氏坐在正堂紅棗木圈椅上,看著跪在地下的埋首瑟縮的紈素,滿臉寒霜,擱在膝上的手攥的青白。
偏生,一旁的蔣氏還笑著開口:“嫂子,您在這南安寺住了小半年了的功夫了,再怎樣,差不離也該回去了。聽說四姑娘竟又病了,老太太可發了不小的脾氣。這你們娘倆不回去,她老人家明兒可就要親自來接了。嫂子一向知書識禮,尊老敬上,想必不會令她老人家跑這一趟罷?”說著,便瞪著兩只渾濁的眼珠,緊盯著林氏。
她瞧林氏不順眼,不是一天兩天了。
不為別的,她蔣氏就是看不上林氏這幅矯情樣!都是給人做媳婦的,她林氏憑什么就能這樣拿班做喬?!自打她進了蕭家的大門,上上下下都只說林氏如何賢惠能干,如何尊老護幼,如何俊俏大方,從來沒聽人提過她蔣氏一個好字!府里人但凡說起來,便都稱二太太及不上大太太,甚至于她丈夫蕭潼往日里說些日常的雜事,也會贊起林氏能干。
想到這里,蔣氏忍不住撇了撇嘴——這林氏若真是敬老愛幼,怎會帶著女兒不顧老太太的勸阻,執意住到這南安寺里來?若她真賢惠,又怎會一把年紀了還為了個丫頭吃醋吃的翻江倒海,攔著不讓自己漢子納妾?
說來說去,大伙捧她,還不是因為她是個什么江州才女。才女能當飯吃?呸!
每每想起這些事,她就憋了一肚子火,今兒帶著紈素過來,不為別的,就是特意來瞧林氏的難看的。
蔣氏的話,聲量雖不高,卻一字不漏的傳進了林氏的耳中。
林氏看著地下跪著的丫頭,紈素將頭低低的埋在地下,身子縮成了一團,瞧來倒是乖順可憐,可林氏卻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天夜里,在國公府后花園之中,清亮的月色之下,她赤著身子,只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肚兜褻褲,睡在蕭覃身側的光景。
甄母使人將他們叫醒時,這丫頭不知嚇呆了還是怎樣,抖著身子,縮在蕭覃身后,嬌弱可憐,仿佛不是她勾搭了主子,而是誰欺凌了她一般,那張慘白而可憐兮兮的臉孔,讓林氏記到了如今。
蔣氏見她不言語,目光向地下瞥了一眼,拿著帕子在口邊擦了擦,遮掩著說道:“嫂子,我今兒將她帶來呢,其實也是為了大家伙好。這你說,你這次離家到南安寺里來,不就是為了這個丫頭么?雖說大哥有失禮之處,但嫂子這樣擰著,一來叫大伙看笑話,二來也壞了嫂子歷來賢惠的名頭。不如,嫂子先在這兒把名分給了,帶了這丫頭一道回去,也好堵了那些人的嘴。”
林氏聽著,沒有言語,半晌才將目光移在蔣氏的臉上,目光森冷道:“這些話,是你自己要來講的,還是國公爺要你來說的?”
蔣氏皮著臉一笑,本想扯個謊,但一觸及林氏那眼睛,頓時一顫,便將那話咽了回去,支支吾吾道:“看嫂子這話說的,我既能來,這是誰的意思,那還用說嘛!”
她這話說的模糊不清,但聽在林氏的耳朵里卻就是那個意思了。
林氏是個秉性清傲且倔強的婦人,和蕭覃做了半輩子夫妻,從沒想過如今兒女大了卻弄出這樣的事來。不止讓闔家大小都看了笑話,現下妯娌竟然上門按著她的頭認下這個妾。
這讓她如何能忍?!
林氏冷笑了兩聲,正想說話,門外卻忽地傳來一道清甜軟糯的嗓音:“二嬸兒這話真有趣,既是這么說,我爹爹為何不親自來呢?”
這話音飄來,蔣氏身子微微一震,向門口望去,果然見明珠扶著蕭月白,自外頭緩步進來。
蕭月白穿著一件半舊的杏黃色絲綿衣,衣服上繡著碎花彩蝶的紋樣,一頭鴉羽般的發只松松的挽了個髻,拿一支白玉釵挽著,就是一副家常的裝扮。小臉微有病容,倒顯得更加甜美可人起來。她掛著一副軟軟的笑,只是那雙明亮的眼睛里,沒有一絲善意。
蔣氏忽然打了個寒噤,竟忍不住的將目光錯開了,這小小的人兒眼神居然如此怕人!
林氏見女兒過來,心中那股怒火略略平息了些,緩和嗓音道:“病著,不好生休養,怎么過來了?”
蕭月白說道:“聽聞二嬸來了,所以過來瞧瞧,誰知才走到門外就聽見那些稀奇古怪的話來。”她淺笑著,徑直走進了堂中。走過紈素身側時,她沒有低頭看上一眼,仿佛地下跪著的這個女子,只是一只不值一提的小蟲。
她走到林氏跟前,依著母親坐了下來,方才向蔣氏淺笑道:“嬸子勿要惱火,我適才在外頭聽見了一句,心里覺得好奇,所以特地來問問。這小嬸子替大伯子說納妾的事,是哪家的規矩?”
第21章
蔣氏的臉上漫過一絲狼狽,她倒是沒有想到,林氏尚未發話,倒是這個侄女兒先來質問。
然而,蕭月白從來性格柔弱軟綿,在安國公府雖是備受甄母的疼愛,卻也是副安靜無爭的性格。雖然不知她為何這會兒忽然一反常態的跑來爭辯,但蔣氏還真沒將這黃毛丫頭放在眼里!
她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皮笑肉不笑道:“四姑娘,這大人間的事兒,你小孩子家家就不要插嘴了。你娘還沒說話呢,你就先張口了。真要說規矩,這大人說話小孩兒頂嘴,算是哪門子規矩?”
蕭月白耳里聽著,心中倒是沒有一絲的火氣,面上依舊是笑意盈盈的。畢竟,比起前世蔣氏毒害她的手段,眼下不過只是在逞嘴頭上的痛快罷了,算的了什么呢?
她尚未開口,林氏卻先惱了,蔣氏在她面前耍弄心機也罷了,現下竟還欺凌她的寶貝女兒,這是她最不能忍的。
她清了清喉嚨,斥道:“弟妹,你這說的是什么話?都是一家子的人,這更是我們長房里的事情,我的女兒為什么不能議論?如若這般說,我們長房里的事,輪得到你二房的媳婦來插嘴么?!”
蔣氏臉上一陣青白,她有些急躁起來,以往林氏同她雖是面和心不和,但大體還算得上和氣,從未拿著自己的身份壓人的。而今,她為了替女兒出頭,竟把長房夫人的身份也搬出來了。這一向清高守理的林氏,驟然間搬出了身份,不止令蔣氏措手不及,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來。
蔣氏強行鎮定了心神,扯唇一笑:“嫂子,我是好心好意的勸你。你若依了我的主意,既全了國公爺的顏面,也全了你自家的顏面,也趁了老太太的心意,這可是三全其美的好事。到時候,咱們闔家團圓歡樂,熱熱鬧鬧的過年,豈不好?”
林氏緊盯著蔣氏的眸子,一字一句的問道:“我再問你一遍,這件事到底是誰的意思?是老太太的,還是國公爺的?”
蔣氏臉色微白,強笑道:“我既然來了,這到底是誰的意思,嫂子還要細問么?”
林氏咬唇不語,姣好的面容上有些慘白,那天夜里的事情,她雖然同蕭覃慪氣,心底里卻也是不大相信的。事到如今,她倒更像是在向蕭覃撒嬌與賭氣。然而,蕭覃若真是收了這個丫頭,那安國公府她似乎也不用回去了。
當年,她在江州閨閣中時,追求者多如過江之鯽,然而那些男人她全都沒有放入眼中,只除了蕭覃。起初,她也看不上蕭覃,只覺得這男人除了一副皮相和一樁好的家世,便再無其他可取之處,與尋常紈绔子弟并無不同。
可這個傻子,竟然連續給她送了三個月的木樨,只為了她無意說過最愛木樨。
最初送鮮花,后來時節過了,鮮花沒了,又送絹花。她見那絹花做工粗糙,心中嫌棄,每一次都命丫鬟丟了出去。過得一段時日,送來的絹花竟逐漸精細起來,她心中好奇,使了家人去打探,方才知曉,那每次送來的絹花,竟都是蕭覃親手所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