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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說著,她忽而想起昨兒那太醫宋仁泰來診脈時的說辭。
“小姐體格虛弱,素有弱疾。此番重病,能夠痊愈亦算造化,往后必要仔細將養。若不再犯,那方算平安。但如若再發,必定兇險。”
這話豁然就從心里翻了出來,林氏既是心疼又感焦慮,連聲問起有無請大夫,知曉已打發了人去請,方才厲聲呵斥道:“必定是你們夜間不仔細服侍,方才令姑娘又發起病來!昨兒姑娘出門,你們竟無一人跟著,害的姑娘扭傷無人攙扶。姑娘心善,饒了你們。今日竟又鬧出這樣的事來,我必定不能再饒你們!”
說著,正要下令懲治,林氏忽覺衣角被人輕輕拉扯,她回頭只見女兒燒的紅艷艷的臉,一雙水眸哀求也似的瞧著自己。
蕭月白咳嗽了兩聲,這方說道:“娘,不怪她們。昨兒摔跤的事,是我不叫她們跟著。想是昨兒在園子里凍著了,才著涼發熱。這說起來,竟全是我自作主張,算不到她們頭上。”其實,她心里有數,這場病多半還有昨夜吹風的緣故。但這件事,她便不會講出來了——這若陶騰出來,必定又要說守夜的人怎么不仔細照看,一場罰是跑不了的。
林氏聽了女兒的言辭,又是憐惜又是氣惱,到底還是憐惜占了上風,她嘆息了一聲,責備道:“你啊,自來心腸就這么軟。你發善心可憐她們,到頭來她們偷懶耍詐,還不是你受著!”
蕭月白盈盈一笑,紅紅的小臉上,憑添了一抹艷色。
她身邊的這兩個丫頭,她曉得,那是不會的。
程嬤嬤冷眼旁觀了半日,才說道:“老身有幾句話同太太講,太太可否跟老身到外堂上?免得,吵著姑娘休養。”說畢,竟也不等林氏答應,徑直向外頭去了。
林氏遲了遲,替女兒掖好了被子,便也往外去了。
琳瑯與明珠兩個丫鬟,心有余悸的走了過來。
明珠說道:“若不是姑娘可憐,太太今兒必定饒不了我們的。”
琳瑯也附和著:“可不是么,也就是咱們姑娘心腸好。這要換成二太太在這里,那咱們……”她話沒說完,兩個丫頭想起二房的那些手段,不約而同的打了個寒顫。
幸虧,她們跟的是姑娘。
也就是姑娘這般良善的天性,柔軟的心底,讓人想要對她好,想要心疼她。
片刻,明珠才說道:“往后,我們一定盡心盡力服侍姑娘。”
蕭月白淺笑著,看著她們兩個,輕輕說道:“好丫頭,我曉得。”
夢里,她要被送走的那個夜晚,為了護著她,琳瑯被二房的扔進了井里,明珠左臉上被澆了熱燙的蠟油。她被強行送走之后,明珠日后如何,她便也不大清楚了。總歸,不會太好。
林氏隨著程嬤嬤走到了外堂,淡淡說道:“嬤嬤有什么話想說?”
程嬤嬤回身瞧著她,一字一句道:“太太,還要在這里任性到幾時?”
林氏娥眉一蹙,頓感不悅,說道:“嬤嬤,這話什么意思?”
程嬤嬤說道:“這南安寺縱然好,主持也盡心招待,但到底比不得家里。姑娘接二連三生病,昨兒竟然還摔倒扭傷,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姑娘嬌嫩,哪里禁得住這樣磨折?太太就算同國公爺慪氣,也該為孩子想想才是。這大人賭氣較勁兒,叫個孩子夾在里面吃苦,算怎么回事?”
程嬤嬤這番話,說的頗有幾分不客氣,往重里說,甚而可算是不敬主子了。
然而,這些話憋在程嬤嬤的心里,已有許久了。她一直都覺得,林氏沒有當母親的自覺。
這么些年來,國公爺一直寵溺著夫人,已是一雙子女的母親了,卻還像個大姑娘一樣的別扭嬌氣。這也還多虧了國公爺是個長情且專情的男人,若換成旁人家里,早就雞飛狗跳了。
中秋節家宴的風波,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夫人生氣,也無可厚非,然而在她程嬤嬤看來,你賭氣歸賭氣,在家鬧也罷,何必要出來讓外人看笑話?即便離家,自己走就是了,又為何定要把孩子也拖去受苦?
蕭月白可是她一手奶大的,從小貓崽兒一樣養到這么大,好容易才長成這么個亭亭玉立的樣子,如今叫她看著蕭月白在這兒遭罪,哭哭啼啼的求著她要回家,可不將她心疼壞了!
何況,國公爺過了這小半年都沒把那婢子收到屋里去,還不足夠?在她程嬤嬤眼里,夫人也該知足了!
林氏被這番話噎到說不出話來,她想要反駁,卻一個字兒也找不出來。
女兒跟著她出來這半年,確實受了不少罪,這一點她推脫不得。她不想對那男人低頭,但是女兒在這兒繼續住下去,保不住還得生病。
程嬤嬤有一句話不錯,南安寺再好,到底比不得國公府。蕭月白又是個嬌嫩的體格,哪里受得了被病痛不斷折騰。
這是林氏出來這小半年,頭一次動搖。
程嬤嬤瞧著林氏,微微嘆了口氣,說道:“老身倚老賣老了,太太寬恕吧。老身實在見不得姑娘受苦受罪,老身回去,會將此間事由一一稟告老太太,由她老人家定奪。”說著,她停了停,又添了一句:“老太太必定不會坐視不理,太太還是早些收拾了為好。”言罷,她抬步出門而去。
程嬤嬤這話即便不說,林氏也心知肚明。
甄母一向溺愛小孫女蕭月白,聽說了這樣的事,哪兒還能坐得住,只怕親自來接,都是可能的。
林氏咬著唇,滿心的五味雜陳,她當真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么?
蕭月白在屋里睡著,聽聞程嬤嬤走了,心中有些惴惴的。
她知道,程嬤嬤回去必定會把這些事都告訴老太太,而老太太也一定會接她回去。
這一次,不論是她母親還是誰,都阻擋不了了。而她母親林氏,也必定會回去。
如此,她算不算是下套套了母親?但她總認為,兩個人與其這樣慪氣,不如見面之后將話說開為好。
畢竟父親和母親,是一世的恩愛夫妻,被小人作弄而離散,不值得。
正當這時候,守門的小丫頭紅兒進來說:“慧心師傅來了,說來瞧姑娘的。”
蕭月白還未說話,明珠已先說道:“姑娘病著,沒力氣見客,叫她去見太太也罷。”
蕭月白原本是不大想見人,但心念一轉,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便說道:“讓她進來吧,想必是替主持來的,這點力氣我卻還有。”
明珠有些納罕,但也沒說什么。
紅兒出去傳話,少頃但聽那布鞋窸窣聲響,便見一個俊俏的青年尼姑走了進來。
這尼姑便是慧心,她走到屋中間,倒也沒有往前,望著蕭月白雙手合十一躬,說道:“小姐又病了,主持差貧尼前來探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