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云深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阿滿在地上扎掙著坐起,竟有幾分怔了。他一向以力氣見長,這滿京里子弟哪個是他的對手。從來只有他打人的份兒,沒有人揍他的理,今兒竟然在他四哥手里吃了虧,這可是從沒有過的事兒!
只見陳博衍長身玉立,撣了撣衣裳,沉聲喝道:“你又發渾了,打出了人命,你可還敢回去見姨母?!”
阿滿聽得這一句,如被雷擊,壯碩的身軀頓時萎了下來。
陳博衍走上前來,低低斥道:“還不快同我回去!”
阿滿抬眼,看著陳博衍,外頭天似是晴了,稀薄的日頭灑在他肩上,像一抹碎金。他四哥,從來沒有這樣高大過。
適才還在發狂發狠的人,這會兒在他四哥面前,卻如一條聽話的狼狗一般,俯首聽命起來。他乖乖爬起,立在了陳博衍跟前。
他生的魁梧壯碩,竟比陳博衍還高上一頭,一站起來,連整個酒坊都嫌低矮了。
陳博衍見約束住了他,便吩咐張巖道:“將這里善后,賠了店家銀子,連同地上那個人的湯藥費。”
張巖應命,他便又回首,看向那兩個粉頭,一字一句道:“今日之事,還望二位姑娘莫要傳揚。”
那兩個粉頭倒是聰明乖覺,曉得這等事熱鬧看看便罷,若真鬧開了,這些達官貴人未必怎樣,但拿她們這些小人物來出氣殺性子,卻是極有可能。
當下,她們忙不迭道:“四爺哪里話,我們自家曉得輕重!朋友之間耍耍,玩笑幾句,也都是有的。”
陳博衍便更不理會余下的人和事,領著那阿滿,一道出了酒肆。
他曉得阿滿的性子,能惹怒他的人,也未必是什么好人。
走到外頭,陳博衍立住,面沉如水,目光冷冷,良久淡淡說道:“說罷,怎么又在這里打架?前回將忠勇伯的小兒子打斷了腿,姨母好容易替你收拾干凈,你也立下了保證絕不再犯。今兒,卻是怎么了?”
阿滿眼眶卻有些紅了,吞吞吐吐道:“那人同我吃酒賭子兒,耍詐欺我,被我識破,便嚼舌頭說起什么誰叫我爹當初沒有教我,一門子都是死腦筋。那兩個院里的姑娘,也跟著笑。我一時惱了,便沒忍住。”說著,他又低聲央告:“四哥,你回去千萬別跟我娘提起,她這兩日頭疼又犯了。”
陳博衍聽著,不覺有些動容。
他看向阿滿,一個高大壯碩的男人,這會兒眼眶和鼻尖都紅了,好似一條沒精打采的狼犬,正低低掃著尾巴求可憐。
這阿滿,本名叫周楓,阿滿是他母親給他起的乳名。其母宋氏是淑妃的遠房表妹,同陳博衍自然也就是個表親。故而,他向陳博衍叫四哥。
周楓五官深邃,一頭烏漆的長發竟有些打卷,用根皮繩綁了起來。他生的絕不丑陋,甚而還有那么幾分異域的味道。
他也確實有一半異域的血統,乃父武安侯原是蠻族中人,歸順了周朝,娶了宋氏,這方生下了他。
大約是繼承了武安侯的體格,他自幼就比同齡孩子高一大截子,及至大了便成了這京城最高最壯的人。
周楓強壯魁梧,滿身都是鼓鼓的肌肉,仿佛蘊藏著無窮的精力。他膂力甚強,能拉千鈞強弓,能掄百斤鐵錘,性如烈火,一點即爆,在京中世家子弟里是頭一個不好惹的刺頭兒。偏生這京里就有那么一伙人,瞧不起武安侯的出身,只當蠻族都是一根筋的憨子,待武安侯過世,便越發欺凌起周楓來,常講些三不著調的玩笑,明里暗里的欺哄他。
可周楓既不憨也不傻,但有人欺負,便就掄起拳頭講理,幾次都險些打出人命。
這般故事演了幾回,京里人便送了他一個綽號——小瘋子周楓。
周楓天不怕地不怕,但平生就敬畏兩個人,一個是他的親娘宋氏,另一個原本是他爹武安侯,但他爹死后,就換成了他四哥陳博衍。
也不知這對表兄弟是個什么緣法,周楓誰也不服,唯獨陳博衍能把他收拾的服服帖帖。以至于上一世,陳博衍舉事之后,他能背負著他母親宋氏,不遠千里從京城跑到了叛軍營中,去投奔陳博衍。
并且,他成為了陳博衍麾下第一猛將,揮舞著兩柄流星錘,錘殺敵將無數。
那個時候,他叫流星錘小霸王周楓。
第13章
當然,這是上一輩子的事。
如今,這些都還沒發生,周楓也還是京城里那個人見人憎,狗見狗嫌的小瘋子。
看著眼前這個人高馬大,卻可憐兮兮的表弟,陳博衍心中觸動頗深。
周楓其實是個可憐人,父親是外族人士,更是早年身故。家中雖有爵位傍身,但在這京里,天上掉下塊石頭,就能砸死三個世家子弟,如他這等歸順的外族侯爵,實在算不得什么。在那些真正的世家權貴眼里,不過是個磕頭蟲小老爺罷了。
周楓的母親雖說也是貴族人家的女兒,卻不過是個通房丫鬟養下來的——若非如此,周楓的父親也娶不到這樣人家的女兒。
周父一死,扔下周楓宋氏孤兒寡母在京中孤苦無依。周楓的外家,是早已棄了他們的。這些年,只多虧了淑妃可憐,常叫他們母子進宮見一見,方才不至被人過于小瞧。
在這一點上,陳博衍與他卻是同病相憐。
他雖貴為皇子,母親受寵時固然還好,在胡欣兒惑亂宮廷之后,便也成了人的眼中釘肉里刺。
今世,他是不打算離開京城的,這個表弟他還是預備帶在身邊。
他們都是一樣的人,也都該走上與上一世不一樣的人生。
陳博衍的目光和緩下來,淡淡說道:“我不告訴姨母,你往后也檢點些,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再這等孟浪下去,姨母遲早也是要知道的。”
周楓聽他說不去家里告狀,甚是開懷,咧嘴一笑:“我曉得四哥心好。”
心好?
聽了周楓這話,陳博衍心中暗自冷笑。
一個能親手斬下自己兄長頭顱、能油烹活人的人,能算得上心好么?更遑論,他舉兵起事之后,親手剁下的人頭,數也數不過來了。
他殺過多少人,他自己也不記得。所以上一世,他最終還是落了暴君二字。
陳博衍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但這沒有關系,自古慈不掌兵,義不理財,能成大事者,做不做好人都沒有妨礙。
陳博衍拍了拍周楓的肩膀,天雖晴了,卻依舊極冷,一張口便吐出了團團白霧,他說道:“你出來鬧騰這么久,姨母在家還不知如何擔心,咱們回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