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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攤子的老板,與他是老相識,只問了一聲:“還是老規矩?”也不待他回答,便朝鍋里下了油,爆炒起了雞丁辣鹵子。
火光將老板的臉照的通紅,他一面翻動鍋鏟,一面大聲問道:“今年頭起,你帶著的那小姑娘咋樣了?”
易峋看著那跳躍的火舌舔舐著鍋底,答了一句:“今年底就辦親事,到時候一定請老板去吃杯喜酒。”
那老板大笑著答應了一聲,又說道:“你小子也是艷福不淺!不瞞你說,我在這兒擺了十多年的攤子,這來來往往的大姑娘小媳婦,見過的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模樣這么俊俏的,還真是少見。這成親后,你就等著受用吧,那小娘子的滋味兒,保準錯不了!”
這些路邊攤的攤主,都是些粗人渾人,常日里和客人打牙犯嘴,嘴里葷素不忌。
易峋聽在耳里,也并不生氣,目光卻落在了那裝油的罐子上。
這是一口粗陶壇子,用的了些時日,已有些臟污不堪了,罐身上貼著一塊大紅紙,被油污了老大一塊,勉強還能看清上面寫著的“易”字。
這是易家油坊里出來的油。
易峋心念一動,問道:“老板,你這罐子油,哪里買的?是從這貨行進的么?”
那店主答道:“那哪兒能呢,貨行咋會跟我這小本買賣做生意!這油是從西街那邊的雜貨鋪里買的,店鋪老板說是新上的貨,我就買來試試。別說,這油味兒正,質地也純,沒有一點兒雜質,比之前買的油都好使。炒出來的鹵子,也格外的香。這段日子,我一直買這個。”
說著,便將一大碗黃燦燦、油汪汪的雞丁鹵子面,放在了易峋面前。
易峋看著碗中的面,心中忽然浮起了一個主意。
吃完了面,回到下河村,他便將趙三旺叫到了家中,吩咐了他一件差事——將盛源貨行在城中的下家挨家查訪出來,再查明白這些店鋪有無售賣易家油坊的油。
趙三旺不明白他大哥為啥叫他做這事,但在他心里,峋大哥要做的事,一定有他的理由,也沒有多問,隔日便進城打探去了。
趙三旺為人機靈,頗為能干。而易家的油坊出售的油,都是裝成了小壇子,上面貼了他家的字號。盛源貨行原不將這零星買賣放在眼中,對易峋動的手腳,也就沒當回事。趙三旺查訪起來,也分外方便。
待趙三旺將這些店鋪挨家查明白了,易峋便進城,挨家拜訪了掌柜伙計,并許諾每賣掉他家一斤油,便給店鋪讓一成的利。并且告訴了這些店家,易家油坊就在下河村,往后如果油賣的好,還能直接到油坊來進貨,不必再過盛源貨行。
這些店鋪賣誰家的油都是賣,得了這些額外的好處,就如天上掉下的元寶,自然加勁兒的推銷起易家的油來。
易家油坊的貨正,確實比別家的更好吃些,價格卻和一般行價無二,尋常百姓人家買了一回,便都愿意再買第二回。漸漸,回頭客多起來,就成了固定的客源。
而這些店鋪,開門做買賣便是為了求財,見易家的油賣的好,當然就會進更多的貨。
盛源貨行見指名要易家油的店鋪漸漸多了起來,且批量從起初的一二十斤逐漸變成三五十斤,頗為疑惑不解。
易峋冷眼靜觀著事態變化,一時按兵不動。
這段日子里,黃玉竹果然如之前所說,到易家食肆幫忙打下手。
這姑娘人雖年輕,炮制藥膏的手藝卻是極好,手腳麻利且勤快。照著她爹給的方子,先炮制了二十瓶的美白面膏,至于尋常的茉莉花頭油和面膏,也做了若干出來。
有黃玉竹幫忙,秦春嬌反倒插不下手去了。
她便托人到宋家集子上的窯廠,定制了一批小瓷盒子。此外,她又找了個不第秀才,給了些銀兩,畫了些花卉侍女圖,印在瓶身上。這些圖,按著季節不同,畫了應季的花卉。她自己的主意,既然自家那塊御賜匾額叫做四時一品,那便在四時上做做文章。以后這盛放面霜的瓶子,圖案也隨著季節而有所變化。
這些仕女圖雖說不是名家手筆,但到底是讀書人所繪,比尋常畫匠手里出來的,添了一份靈氣,少了一份匠氣。這些瓶罐,便與坊間常見的頗為不同,更多了一份特色。
秦春嬌還讓那秀才給寫了些紅貼,比如茉莉花頭油、茉莉花面膏、玫瑰頭油、玫瑰面膏,至于新做的七子白面膏,她給起了個名字,叫做玉容養顏膏。一共寫了二百多貼,付了半兩的潤筆錢。那秀才倒是喜出望外,這一筆酬勞,頂的上他在私塾里半個月的束脩了。
面膏頭油做成封裝之后,她和董香兒、黃玉竹一起,將紅貼一一貼上,便算完工了。
這些面膏頭油,被擺在了易家食肆東面墻上的一座小架子上。
城里那些貴婦千金,再打發人來買面膏時,聽說上了這樣的新貨,各家都買了些回去。
那些女眷一見著這精美的瓶子,便先喜歡了幾分,面膏擦在臉上,也極滋潤舒適。雖是盛夏,卻不油膩。過得小半個月,不少婦人竟覺得面容當真白皙了幾分。
甚而還有更夸張的傳聞,武安侯的胞妹跟著祖母出去避暑,在湖上游玩曬黑了皮膚。妙齡少女,又是閨閣千金,正是最愛美的時候,急的火燒火燎。回到京中,便關在屋里不肯見人。有相熟的親戚,拿了這玉容膏給她使。這姑娘本不大信,但也是抱著急病亂投醫的念頭,便用了。
擦了大約小半個月的功夫,被日頭曬黑的皮膚,還真就白了回來。這小姐也不是什么藏私的人,得了寶便四處跟人宣揚夸贊。
如此一來,這玉容養顏膏在京中幾乎名聲大噪起來。
來易家食肆買面膏的人,幾乎踏破了門檻,比來吃飯的還要多些。
然而炮制這玉容膏不比別的,泡藥酒、熬藥油,都是花功夫的事,頃刻間也做不出來許多。這些人見買不到,便將店鋪里別的東西比如頭油一類買了個傾盡,甚而連鋪子里的糕餅點心、醬菜風雞都沒有放過。知道是當今圣上御賜匾額的食鋪,買了也不會吃虧。
而這玉容養顏膏,也因著物以稀為貴和貴婦們的有口皆碑,身價倍增。
起初,鋪子里只賣二兩銀子一罐,漸漸漲到五兩,如今竟然要十兩銀子了。且因買主都是閨秀千金,名門淑女,裝的瓶子也從小瓷盒子換成了白玉罐子,罐子上亦繪著侍女圖,還題著描述女子容顏的詩句。用一方小小的精致木盒子盛了,里面墊著一塊大紅絲綢。東西雖說都不算金貴,卻給人一種華美感。
那些淑女們,買起這玉容膏來,銀子掏的就更痛快了。
左近鄉鎮的人,瞧著易家這店鋪,不止皇上賞光,城里的達官貴人也不停的朝這兒奔,更覺得這食肆不一般。
秦春嬌又有意無意的透露,她做菜做點心,用的全是自家油坊里的油。這消息傳開,京里那些有名的酒樓飯莊,大廚進貨,便點名要易家的油。
這一下,易家的油銷量陡然漲了幾倍,京里買不來,這些人打聽到了消息,便都往鄉下奔。
易家食肆與易家油坊,每日從早到黑,全無一刻停歇。
易家多雇了許多人手,村中閑著的小伙子,或者沒了生計的婦人,都在易家尋到了差事。
如今的下河村,風清氣正,欣欣向榮,比趙桐生當里正時,真是云泥之別。
趙氏族里那些人,雖有些不甘心的,還想找趙太太的麻煩,逼她將趙家的地交出來。然而黃大夫當了里正,他為人剛正,容不得這等欺凌孤女寡母的事情,又有易家在后面撐著。這些人只好悻悻作罷,偃旗息鼓。
時日匆匆,轉瞬就是八月底了。
劉氏出嫁的日子將近,秦春嬌總想讓她娘在家中待著,靜待京里來娶就是。但劉氏說,又不是頭婚的大姑娘,沒那么多講究,鋪子里這么忙,她哪兒好在家歇著,依舊每日到鋪子里去幫忙。<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