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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劉氏的心里,竟然只有這個念頭。
沒有見著陳長青之前,她心中還七顛八倒了幾天,一時想著他如今怎樣,一時如果再見著,一定要好好問問,當年他為什么不回來找自己,這些年他又在哪里。
然而這會兒當真見著了,她心中竟然平靜如水,波瀾不興。
她抬起頭,這人背著日頭站著,光從他身后灑來,讓他的臉上影影綽綽。五官線條依舊如當年一般的冷硬,眼角卻已經有了些許紋路,彰顯著歲月的痕跡,水色的薄唇上微微有幾點髭須,唯有那一雙眼睛,犀利一如當年,在暗影中閃著亮澤。
到底,分別將近二十年了。
劉氏想著,擦了擦手,說道:“你是回來拿那塊腰牌的吧?你這幾天都沒來,我就放家里了沒有拿來。你等著,我這就回家去拿?!?
陳長青看她要走,出聲道:“不忙,我也不是來取腰牌的?!?
劉氏怔了怔,問道:“那你是來干啥的?”
陳長青竟然被她問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當時,他認出了她,一時沖動把腰牌留下,就是為了留個日后見面的引子。然而真正見了她,被她問著,他卻答不上話來。
是來看你的,這句話他這樣的人,終歸說不出口。雖然,這就是事實。
陳長青的出身并不好,少年時為學藝吃了無數苦頭,后來憑著一身的本事進了錦衣衛。他武藝精熟,心思縝密,辦事沉穩,思慮周全,且有著一股子常人少有的狠辣勁兒,因而極得上方的青睞,升的很快。
后來,先帝病危,朝廷局勢混亂,他為彼時的太子、當今的皇帝辦一件機密案件,受了重傷,逃到京畿山中,體力不支倒下,才被劉家人所救。
當年的陳長青,因自幼家境困束,入了錦衣衛又見慣了各種詭譎狡詐的人情世情,又正是少年意氣,鋒芒畢露的時候,他性格冷清淡漠,孤僻傲然,不喜與人深交。在劉家養病期間,解了最初的戒備之后,他對這家人也沒別的心思,受了他們的救命之恩,回頭答報就是了。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在劉家養傷的十多天日子里,竟然會對劉氏這么一個鄉下少女動了情思。
興許是人在傷病之中,情緒上容易出現缺口,劉氏的溫柔美麗,實在打動了他,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成家的念頭。
傷好之后,他留下了話,叫她等。
然而回到京中之后,立刻就趕上了先帝駕崩,陳長青為扶太子登基,忙碌到了十倍里去。等閑暇下來,竟然已經是隔年,再到刺桐村去打聽,劉氏竟然已經嫁了。
青年時代的陳長青很有幾分傲氣,劉氏一個鄉村少女居然蹬了自己,他索性掉頭回了京里,再沒有來過這一代。
匆匆一過,就是二十余年。
這二十年里,他官運亨通,一路青云直上,做到了這錦衣衛正三品指揮使。京里看中他人才的人家,大有人在,三五不時就有媒人登門,為某家的千金說媒。但他卻再也沒了那個心思,錦衣衛的差事又忙碌,皇帝時常有機密要案交付他去干,左來右去拖延著,他孤家寡人的過到了眼下。
年近四旬,陳長青也不想那些了。直至前一段,京畿鬧紅蓮教,皇帝要他出來巡訪,途徑此地,再度碰上了她。
才走到攤子上,他就認出她來了。
一時沖動之下,他將那塊腰牌押了下來。
回去仔細想想,都過去這些年了,再糾纏當年的恩怨,其實也沒什么意思了。但自從再度見到了她之后,他這心底里就再也不復平靜,眼前總是她在那小攤子前的樣子。
一襲白衣,頭上簪著一朵白色絹花,這顯然是婦人守寡的打扮。她有了些年紀,再不是當年少女的鮮嫩模樣,但那份沉靜柔美,卻也不是當年能有的。
她男人死了,不是么?
這幾天,他沒來,一來是朝廷有事,二來他派了些人手,將劉氏這些年來的經歷過往查了一遍。
于錦衣衛而言,這點子小事實在不算什么。
劉氏這二十年來的日子,就攤在了他面前。
她有一個女兒,進過相府為奴,如今又賣到了下河村她鄰居家。她的丈夫秦老二,刻薄的折磨了她這么多年。
如果他早些知道這些事的話……他早些知道會怎樣,他也不知道,但至少不會讓她受這么多罪。
陳長青鮮少懊悔什么事,但在劉氏這件事上,他深深的懊悔著。
過去了這些年,陳長青不知道劉氏對自己還有什么想法,甚而是不是還記得自己,至少當時她壓根就沒認出自己來,但他一定要再來見她一面。
所以,他今天再度出現在了這里。
夏季天熱,劉氏今天穿著一件細麻布褂子,麻布是白色的,吸汗透氣,這鄉下人夏天都這么穿。守寡的人不能簪紅戴綠,她在衣領上別了一朵白蘭花,微風時過,馨香隱隱襲來,細麻趁著細白的皮膚,被薄汗微一潤澤,閃著如細瓷一般的光澤。
劉氏是寡婦,且是個很有幾分姿色風情的寡婦。
從來寡婦門前是非多,一個大男人大喇喇的站在攤子前,不買東西,跟人家這樣糾纏搭話,明擺著底下有事兒。
攤上吃飯的人、村里出來的人,都瞧著,心里都琢磨上了。
其實打從劉氏守寡回來,左近幾個村子喪了妻的鰥夫,便都悄悄打聽上了。她這年歲其實還不算很大,容貌也好,人也溫柔賢惠,女兒女婿又是下河村的大富戶,那些死了老婆的、哪怕就是年紀比劉氏還小個三四歲的,都惦記著。私底下,不少人也托那些嬸子大娘的去打聽,可人家并沒有改嫁的意思,只好暫且消停著。
這會兒瞧著這情形,感情人家是有相好的?這男人一身穿戴不俗,還是京里來的,想必是什么富貴人家的出身。那就難怪,劉氏咋也不動心了。
劉氏看陳長青不說話,心里有些怪怪的說不上啥滋味兒,但被那雙鷹一般的眼睛盯著,她不由低了頭,又問了一句:“你到底有啥事兒?”這嗓音,竟然有些微微的沙啞了,但軟軟的,像砂糖糕。
陳長青回過神來,臉上微有幾分尷尬。
在官場數十年,他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失態過。他清了清喉嚨,正想說話,一旁忽然傳來一道脆嫩的女子聲響:“娘,出什么事了?”
這一聲打破了僵持,陳長青轉頭望去,只見一嬌麗女子從村里出來,走過來,親親熱熱的挽住了劉氏的胳膊。
他打量著,這女子生的十分嬌柔嫵媚,一雙眼睛像極了劉氏,想必就是她的女兒秦春嬌了。
劉氏看女兒過來,當著小輩面前,當然就把那些心思都收拾了,便說道:“沒啥,這是那天賒賬的客官,人家今天來要腰牌了?!?
秦春嬌道了一句“哦”,便端詳著眼前這男人,雖說已有些年紀了,但這份氣魄和儀表,也難怪娘能記掛了二十年。
這人當時把腰牌放下,怕就是有些心思,不然他拿些什么來抵錢不行,非要把一個極要緊的腰牌押著,還約日子來贖?
她那雙水靈的眼睛,在她娘和這男子身上轉了個來回,心中已然有數,便說道:“但是,腰牌放在家沒拿來啊。娘,您還寶貝的厲害,放在你自己個兒的箱子里,上了鎖,我也拿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