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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司年當然想不到這一層,但他本能地覺得事情不妙。在開拍之前,他憂心忡忡地拉住涂誠胳膊:“你要是不想演,我去跟導演說。”
涂誠低頭看了一眼汪司年,這小子眼神焦躁迫切,蜷著五指死拽著自己不撒手,像是真的很擔心。涂誠微微一勾嘴角,輕輕按住他的手:“不會丟你的臉。”
十八個喻家班的高手剃光頭,著紅袍,手持達摩棍將自己團團圍住,涂誠還被要求,一開始不能還手,得真刀真槍地挨上幾棍。
戲里是這么安排的,楊逍來不及趕個來回,只能帶著傷重的范遙一起冒然殺上少林,明著是“借”舍利,實則就是強取豪奪。他巧言令色,大放“我佛慈悲,不舍眾生”之類的厥詞,最終唬得少林高僧承諾不會向傷重的范遙出手,只要他以肉身破得了達摩羅漢陣,就將舍利借他。
特寫鏡頭里的藤原伸介用蹩腳中文裝完逼,耍完帥,破陣的這場打戲就交給了涂誠。
十八僧人擺出陣法,一人疊著一人站立膝蓋之上,以棍頭直指涂誠,出聲齊喊:“少林達摩棍,出手震天門。”
紅衣僧袍與鎏金大殿交相輝映,宛如濃墨重彩的一幅畫,十八僧人面孔抹著金燦燦的銅油,一概作出要伏虎降龍的怒目之態,十分威嚴。
耳邊是梵樂聲聲,大伙兒都入了戲。
涂誠靜靜立著,一貫的眉眼冷峻,倒真有幾分楊逍睥睨眾生、誰也不放在眼里的傲勁兒。汪司年扮著個傷者的妝,歪靠在佛祖金像腳邊。他始終一眼不眨地仰視著涂誠,緊張得手心滋滋冒汗,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安感彌漫心頭。
棍陣最前頭的僧人又瞠目高喊:“誦經心自在,提棍驅邪魔!”
隨他話音落地,眾僧一躍而來,仿佛鷂子入林虎下山,亂棍齊向涂誠擊出。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過的打戲,棍陣既有氣勢又好看,然而涂誠不能強攻只能挨打,腳踢拳擋幾下之后就落了明顯下風。
一個僧人高高躍起,照著他的頭顱就砸下一棍。涂誠不得不抬起手臂抵擋,木棍與肌肉猛烈撞擊,咔嚓就斷了。
大周沒有喊卡。這樣真實的打戲場景,看得他熱血沸騰。
汪司年看見這幕,心狠狠揪了一下——方才那斷裂的聲響太駭人,他幾乎分不清,到底是木棍斷了,還是手臂斷了。
看著涂誠沒大礙,以另一手摸了摸被砸的手臂,又繼續接招。
然而雄獅難敵群狼,何況還被限制了手腳,他被幾個僧人以棍棒掀起,空翻之后落在地上。
還沒站穩,又數棍同時砸在肩上,他禁不住這下猛擊,單膝點地地跪了下去。一旦失去招架之力,那些僧人便亂棍而下,噼噼啪啪全砸在他的身上。
大周仍然沒有喊卡。
一旁的汪司年看得雙眼冒火。眼見一個喻家班的武替如慢動作般高高舉起一棍,朝涂誠死命揮砸下去,他二話不說沖了上去,撲擋在涂誠身上。
涂誠完全愣住。他感受到一副溫暖的軀體緊緊鉗著自己,抱著自己,旋即為自己擋下一棍,痛苦地喊了一聲。
棍子以個炸開花的姿態斷了,汪司年喉嚨里立時泛起一股腥甜。他強把這口血沫咽下去,第一反應,原來古裝戲里被打到吐血的場景都是真的。
大周終于喊了卡。
“你們、你們這根本是借戲傷人!”汪司年明明被打得半死,還強行支撐著自己站了起來,他才不管不顧眼前是不是享譽國際的大導演,點著大周的鼻子就破口大罵,“武替、群演也是人,憑什么只能挨打不能還手!亂改劇本就為草菅人命,這戲老子他媽不演了!”
說罷演就罷演,汪司年扭頭就走。沒走出片場,就痛得站不住了,將倒欲倒之際,涂誠及時將他帶進了懷里。
起初還是架著走,還沒回到酒店,人就徹底癱軟下倆。涂誠把汪司年橫抱起來,直接抱回了酒店房間。
兩個人都沒卸妝,還是一副古人打扮,汪司年自己摘了頭套,脫了長衫,撩起上衣趴伏在大床上,嘰嘰歪歪地喊著疼。
這一下必然夠疼的。一道棍痕青中帶紫,觸目驚心,皮肉都破了。
涂誠站在床邊,垂目看著汪司年背上傷痕,表情很淡,語氣也很淡,好像分不清是感動抑或不高興,只說:“你沒必要為我挨這一棍。”
汪司年扶著腰,也說不上哪兒疼,反正這一棍要了他半條命,心肝脾胃腎無一不難受,他邊哼唧邊說:“我也……我也不能總讓你保護我吧,我也想保護你啊……”
涂誠淡淡說:“護著你是我的本分。”
汪司年不假思索,脫口而出:“護著你是我的本能。”
空氣靜滯了數秒鐘。汪司年也沒覺得自己這話說得多溫存,多漂亮,臉往枕頭里一埋,又哼唧起來。
只是涂誠微微瞠目一愣,心口忽覺酸酸麻麻的,好像是被絨羽之類的東西輕拂慢撥了兩下,這感覺細不可察,卻又驚心動魄。
“操他媽的,姓喻的想借戲殺人,這事兒我們沒完!”待本能退卻,剩下的就全是埋怨,汪司年費勁扭頭望著涂誠,連他也罵,“還有你!老實得跟牛一樣,但比牛還蠢!我不都說了你不想演就告訴我么,留不留片場我們再想辦法,憑什么白白挨他們的打?哎喲,痛死我了,我肯定是要殘了……”
“也沒白白挨打。”
“什么意思?”汪司年回過頭,求知若渴地望著他。
當著對方面,涂誠將外頭那件黑色衣袍脫下,又解了內衫。汪司年看見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背心,材質看著挺特別,不薄也不厚。
同樣的,他也從手臂上脫下了一雙護具,跟背心一樣,藏在寬衣大袖的古裝里,完全看不出。
“這是?”汪司年懵然地轉了轉眼睛,好像已經明白了。
“最新的pa防彈背心,還有特警專用護具。”涂誠垂眸看著汪司年,最后嘴角戲謔地勾了勾,他說,“我剛才就跟你說,你沒必要替我挨這一棍。”
第二十一章 你這樣像和尚
方才還說對方是笨牛,如今一看笨的那個居然是自己,汪司年完全愕然,瞪著眼睛看了涂誠半天,然后惡向膽邊生,徹底爆發了:“操,你不早說!我脊柱都差點被打斷了,下半輩子坐輪椅,你他媽得養我!”
動靜太大,又痛得躺到下去,嚎叫起來。涂誠冷眼看著他,依舊是波瀾不驚的正經臉色:“忍得了粗茶淡飯,就養你。”
“呸!金屋藏嬌懂不懂,粗茶淡飯就想養我?你那么結實,閑來就給我去工地上賣力氣,搬磚也得搬座金屋子回來!”汪司年還想罵,手機突然響了,一看來電的人是殷海莉,大呼不妙。
汪司年不愿談話被涂誠聽見,人起身往衛生間走,接起電話,那邊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跟大周說你不演了?!這個機會千載難逢,你知不知道我為你前后鋪墊打點了多久?”
殷海莉嗓音尖銳,汪司年把電話拿離耳朵一些,確認那邊不發火了,才又湊近了說:“不是打我的人我才這么說,如果這戲還是藤原伸介來演,大周鐵定不敢真打,不止不敢真打,還得當祖宗哄著供著。憑什么?群演也是人,群演也是爹生娘養,這種人的戲我拍不了。”
殷海莉的調門更高了:“放屁!你少在這兒跟我裝模作樣談仁義,你為了修復聲帶,折騰國內國外那么多醫院,還欠經濟公司多少錢?你他媽把錢還清了,想拍什么拍什么,我絕對不干預!”
涂誠坐在床邊,汪司年跟殷海莉的對話他全聽見了。這小子外表張牙舞爪,犯起渾來匪夷所思,一顆心卻從來殷紅又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