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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廖姨娘這么個風塵堆兒里打滾兒出來的人,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艱難,又哪里在乎蕭老爺泥腿子出身的商人身份,只要肯待她好,素日里又是錦衣玉食的過活著,她便不求旁的。再者,她一舍不得兒子,二則,也過不得那青燈古佛的清苦日子,便搖頭不肯。
廖父便惱了,只說既是如此,父女緣分便到頭兒了,扯了大哭不止的廖母,就走了。
可孔家的大太太廖氏哪里忍心就再不往來了,這小妹丟的時候,她已經懂事了,以前也是懷里頭抱著,天天親的不得了的親妹妹,日日想,年年盼的惦記了那么久,再不肯忘卻的妹妹。于是背著廖父,私底下仍有往來。
也正是因著廖氏的那點子不舍,孔轍才有機會結識了蕭明山,再往后,又見著了蕭淑云。
孔轍自知一時疏忽說錯了話,心里就開始不自在了,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吃了兩口糕點,又喝了兩口茶,便起身告辭,匆匆離去了。
徒留廖姨娘,看著案幾上的殘茶果子,悶悶不快了好半晌。
因著孔轍是蕭家的常客,故而雖住的還是客房,卻單獨給他辟出了一個小院子,專門留著給他歇腳的。
孔轍這里才剛進了院子,便見小廝雙瑞正在回廊下急得團團轉,瞅見了他,好似瞧見了天上飛下的鳳凰一般,立時就撲了過去,哭喪著臉哀求道:“好少爺,咱們就家去吧,老太爺都派人催了好幾回了,少爺總不肯回去,也不是回事兒啊!”
孔轍臉一板,不高興了,疾步走在回廊下,怒道:“不回去,叫他們只管鬧去吧,總之我是不回去的。家里又不是只有我一個男丁,一雙雙眼只盯著我瞧做什么。這廂才把我過繼給了大太太,如今又要把我過繼給二房去,我又不是面團子,就隨便他們揉圓搓扁的!”
雙瑞哪里不知道自己主子的不快,可那傳信兒的人走之前可是和他說了,再勸不回少爺,便要把他娘老子還有弟妹全都給發賣了,他一個做奴才的,神仙們打架,就不要殃及他們這些小鬼兒了。
于是連走幾步,跪在孔轍面前,抱住了他的雙腿,哭嚎道:“少爺哎,您就行行好,發發慈悲吧,您再不回去,我家娘老子還有弟妹就要給老太爺發賣了,您瞧著奴才平日里侍候還妥帖的份兒上,就回去一趟,哪怕您回去了就立馬再走了,也成啊!”
孔老太爺的脾性他還是知道的,只怕說要賣,還當真就給賣了。孔轍看著雙瑞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哭得難受,閉著眼狠狠喘了兩口氣兒,得了,就先回去,回去打個照面,立馬就去宜賓縣尋蕭明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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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容院里,蕭淑云坐在床沿上,一仰脖兒,把藥給喝盡了。
她這病已然好了大半兒了,如今下床走路,都是能行的。再想起夢里頭,那喝不完的湯藥,卻是愈發沉重的病體,蕭淑云心里也是想不通,祁氏能留著她的性命十八年,卻為何忽然就要害了她的性命去。
原以為是因著她撞破了那秘事,祁氏才起了殺心,要害她,如今看來,便是不撞破了那事兒,祁氏也是存了要她性命的念頭。只是不管究竟是為了什么緣故,蕭淑云卻是愈發堅定了,要盡快離開林家的決心。
綠鶯喪著臉,實在不明白,這病還沒好透呢,就非要起來瞎折騰什么,嘟嘟囔囔道:“也不知道有什么要緊事兒,這兒病還沒好,就非要起身去尋大太太。大太太不待見咱們好些年了,奶奶做甚非要去尋了她?不定就要碰釘子了,不給好臉看了,到時候蹭了一鼻子的灰,好沒意思。”
蕭淑云深知綠鶯不是個心中能存住了事情的人,也不同她解釋,只朝鏡中看了看,說道:“多施些脂粉,蓋蓋病氣兒。”
大太太住在東院兒,才分家的時候,兩處院子之間還開了扇月亮門,倒也近些,可后頭鬧出了那要命的事兒,那月亮門兒就被二太太給堵上了,說是怕得東院兒的烏煙瘴氣再污了西院兒的門楣,把個大太太氣得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后來林志也因此離家出走了,東西院兒的仇,就愈發結得深了。
蕭淑云也知道,這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只是不成想,這才叩響了門,那守門兒的婆子把門拉開一道縫兒,一看竟是西院兒的那位大奶奶,先是一怔,而后見了鬼一般,竟是把門兒給“咣當”一聲閉上了。
綠鶯氣得要死,立時大罵:“做什么呢?看見奶奶來了,話沒說上半句,就把門給關了,你們東府里頭真是好規矩呀!”
蕭淑云抬手制止了綠鶯的繼續怒罵,隔著門扇,拔高了聲音,慢條斯理道:“勞煩阿婆去和大太太稟告,就說我說的,有些陳谷子爛芝麻的舊事兒,爛在心里頭不好受,總是要說出來,擱在太陽底下曬曬,才好做個明白人兒。”
隔了一道門里頭,那關門兒的老婆子聽得這話渾身打了個哆嗦,忙推搡了身邊兒一同立著的小丫頭,小聲道:“都聽見她說了什么吧?”見得丫頭點頭,就又去推搡她:“那就趕緊去告訴大太太聽。”
第011章
林家的大太太姓容,嫁進林家后,生得兩男一女,而那林志,正是她的小兒子。
再過兩日,便是林志的生辰了,容氏一片慈母心腸,今個兒便抽得空閑,親自去了林志的院子里,給他收拾打理著久不見主人的居所。
連翹是容氏最為信任倚仗的大丫頭,手里拿著抹布,浸在水里洗了洗,拿出來擰干,才走過去遞給了容氏。
這本是下人該干的活計,可自打林三爺走了后,這屋子,便一直是大太太親手打理的。連翹之前也是勸過,可是沒用,后來,便也不勸了。
屋子里靜悄悄的,只有輕微的走動聲,半晌,容氏忽然問道:“聽說,她病了?”
連翹先是一呆,而后明白過來,這個她,是指的那個她,便回道:“是的,聽說是夢里頭受了驚嚇,后來又吹了涼風,就得了風寒癥了。”
容氏抹著桌子,心思這日子湊得也怪巧的,再過得幾日志兒就生辰了,她莫不是想起舊事,心中過意不去,以至于憂思成疾?
又過了好一會兒,容氏嘆氣道:“那事兒,說起來也怪不到她的頭上去,那孩子,也是個可憐的。”
連翹輕輕應了一個“是”,心里卻想,那西府的大奶奶,明擺就是個腦子不好使喚的傻子,被人賣了還要給人數銅板的憨貨。偏又固執的要命,偏聽偏信,只覺得二太太竟是個好人。當初大太太也是含蓄地提醒過她好幾次,可惜任憑如何敲邊鼓,那人卻是油鹽不進,憨傻執拗的要命。
過了片刻,容氏又嘆起氣來:“聽說黃家那丫頭,前些日子又生了,又是個大胖小子。多好的姑娘啊,人好看又能生養,可惜,志兒沒那個福分。”
連翹知道,那個黃家的姑娘,當初是大太太看中了,要說給林三爺的妻室。可惜媒人才剛找好,那事兒便鬧了出來。二太太跑到東府里頭一通大鬧,把個林三爺說得再無立足之地了。后來那位奶奶上吊沒死成,把個林三爺愧的,就收拾了包袱,離家出走了。自此后,杳無音訊已是五年有余了。自然的,那婚事也不了了之了。
“說到底,還是那個賤人心腸太壞了。那孩子,也太蠢了點。她若是沒有上吊,志兒也不會內疚到離家出走的地步。如今我也不會,想要看看我的志兒,也看不到了。”容氏說著,便哭了起來。
連翹忙走上前,輕撫住容氏的肩頭,細聲細語地安慰著。而那傳話兒的小丫頭,就是這時候找來的。
那小丫頭原本就是憨的,不然也不會攬下了這棘手的事兒。傻乎乎立在門口,也沒注意到容氏正在哭,就沖著容氏喊道:“太太,西府的大奶奶竟然找了來呢!還說,有些陳谷子爛芝麻的舊事兒,爛在心里頭不好受,總是要說出來,擱在太陽底下曬曬,才好做個明白人兒。”卻是一字不差的,把蕭淑云那番話給說了出來。
這沒眼色的東西,連翹本要呵斥,卻曉得這憨丫頭還是很得大太太喜歡的,便瞪起眼唬著臉:“喊什么呢?去,靠著墻根兒先立好了。”
那丫頭這才瞧見大太太抖著肩頭,恍似哭了一樣,可是挨了訓斥,心里又害怕,扁著嘴巴乖乖去墻角站好,也不敢說話。
這么一打岔,容氏倒沒了繼續哭泣的念頭了,將臉上淚珠擦了,問道:“那丫頭說的什么?西府的大奶奶?她找來干什么?”
因著連翹也沒聽清楚,那丫頭后頭說的什么,容氏便轉身走了出去,見得那丫頭果然好好的靠著墻根兒罰站,就問她:“你把西府大奶奶說的話再說一遍兒給我聽。”
那丫頭果然又說了一遍兒,仍舊是一字不差。
容氏沉默了,她心里其實是怨著蕭淑云的,她再是無辜,可若不是她,志兒好端端的,哪里會惹得一身騷。
便果然是志兒的不是,好歹是血脈骨肉的,他又沒做過什么了不得的過分事情,才十六七的孩子,血性沖動,便看著她的臉面,看在她們平素里交好的份兒上,把這事兒稍稍掩掩,別理會他,過些日子,不就過去了。
可那憨貨,卻偏要說給她那毒心腸的婆婆聽,叫她婆婆抓住了把柄,后頭大鬧出來,她自己個兒臉上過不去,尋死覓活的差點上吊死了,志兒也內疚得要死,也走了。果然,除了那毒婦得償所愿,其他的人,一個也沒得了好處。
容氏捏著帕子,一想起這事兒,心里頭還是惱火得很,也不愿意見蕭淑云,于是同那丫頭道:“你去和她說,就說我說的,既是當初不念骨肉情分,何必這么些年都過去了,又來叫人堵心。以后不必來了,各自安生的好,叫她快些離去,沒得叫人看到了,又要扯起陳年舊事,大家都不得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