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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腿一軟,“撲通”就跪在了地上。他已然清楚,這信的關竅所在,只怕送了回去,下一步,蕭家便會派了人來,把奶奶要回去了。
雖然心里想得好好的,可真到了這時候,淚水還是立時的就糊了一臉。奶奶走了,他們一大家子,卻要怎么活呢!可心思一轉,長安又想到,若是奶奶真能離了林家去,對她而言,也是一種解脫吧!
以前她一門兒心思的守寡,他雖是覺得不忍心,到底為著自己的家人,也昧著良心裝作視若無睹,只把那事兒捂得嚴嚴實實,半絲口風也不漏出來。
可如今奶奶知道了,也不想繼續人不人鬼不鬼的呆在林家,為根本沒死去的大爺守個勞什子的寡,他再是昧著良心,為了家人便從中作梗,非要奶奶做個活死人,他又如何面對這些年,大奶奶待他一家子的恩德。
于是長安抹了一把眼淚,抬起頭,狠狠抽了抽鼻子,硬聲道:“好。奶奶只管放心,長安必定辦好了這回事兒。”
第008章
蕭淑云知道長安為何哭,然而見他最終還是應下了這回事兒,心中還是生出了些許的暖意來,這人總算是還有些良心在的。
于是從袖中掏出了那封信,遞了過去,見長安仔細放在胸前的衣襟里,蕭淑云說道:“記得,到了我家,不許你說出我的名字,旁的隨你去說,切記,找道蕭家的二爺蕭明山。”又虛點著長安的胸口:“這信,除了蕭二爺,其余的誰都不能給,記住了嗎?”
長安連連點頭:“記住了,不說出奶奶的名字,這信只能交給蕭家二爺。”
蕭淑云滿意地點頭,頓了片刻,說道:“以往種種,我姑且不再同你計較。你且只管去,只要你好生把消息送了去,以后不管我去了哪里,都必定不會棄你不顧的。”
這卻是意料之外的驚喜了,長安眼中水光乍閃,不可置信問道:“奶奶不騙小的?”
蕭淑云反問他:“我騙你做甚?”
即便是句空話,長安心里也踏實了許多,鄭重其事地磕了頭,肅然道:“奶奶只管等著長安的好消息。”
嵩陽城離朝和縣不算近,連著旱路和水路,須得三天三夜才能到。長安這一去,蕭淑云便開始牽腸掛肚起來。
卻也不知道,她已然八年不曾聯絡過的弟弟,接了自家的信后,可會惦記著之前的情分,為她撐腰做主。
看著窗外漆黑穹頂上星光閃爍,蕭淑云慢慢地長舒了一口氣,若是他不肯,只怕她就要另想門路了。指尖慢慢點在窗框上,蕭淑云的心里,漸漸冒出了一個人影來。
蕭淑云想起那人,不覺輕輕的嘆氣。卻也不知道,若是她求到了她跟前,她愿不愿意摒棄前嫌,助她一臂之力。
披星戴月風塵仆仆的,長安終于趕到了嵩陽城。一路問過去,大奶奶的娘家倒是好找的很。嵩陽城首富,卻真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叩響門環,長安笑瞇瞇地給那門子作揖,點頭哈腰道:“小的奉家主之命,有事要尋蕭府的二爺,還請小哥兒行個方便,代為通傳一聲。”
那門子問道:“你哪個?從哪里來?要找我們家二爺做甚?”
長安回道:“小的是朝和縣云大爺家的仆人,之前咱們家大爺,和貴府的蕭二爺做了筆生意,深覺蕭二爺是個說一不二的實誠人,如今又有了發財的門道兒,便叫小的送封信給蕭二爺,看二爺可有參股的心思沒?”
原是要搭伴兒做生意啊,那門子說道:“二爺不在家,去賓昌縣做生意去了。”
長安臉上的笑意一凝,忙又嘻嘻笑問:“卻不知何時能夠回來?”
門子摸著腦門兒想了會兒,回道:“少則兩三月,多則半年。”正說著,忽的定睛往遠處一看,而后忙將大門又開了開。
長安順著那門子的視線回頭看去,卻是一個相貌極清俊的少年郎君,笑容燦爛奪目,手里頭抱著個彩球兒,正笑瞇瞇走了過來。
那門子忙跨出了門檻,樂呵呵招呼道:“二爺回來了?今個兒出去可是樂呵了?聽說寶月樓前頭的舞獅子是請的云鼎班的人,可是好看得緊?”
那少年郎笑著將手里的彩球往高處一拋,又伸手接住,燦然一笑:“一般一般,比之你家二爺我,還是差的遠呢!”
二爺?是蕭二爺嗎?那長安以為是門子誆騙他,忙上前問道:“可是蕭家二爺?”
那門子就沖著長安瞪起眼珠子來:“你這話甚個意思?以為我誆你不成?這是孔家的二爺,不是咱們家的二爺。都說了,二爺去賓昌縣做生意去了,怎的不信?”
長安一呆,見那門子面帶不滿,漲紅了臉并不似在說假話,忙弓著腰作揖賠禮:“是小的糊涂了,還以為是蕭家二爺呢!”
那孔二爺便問道:“你是來尋明山哥哥的?要做甚?正好過幾日,我便要去宜賓縣一趟,你要是有事,我可以幫你捎信兒過去。”
那門子一聽,登時高興了,兩手一拍笑道:“可是小的糊涂了,都忘了,二爺你過得兩日也是要去宜賓縣的。”轉過頭同長安道:“你不是說有封信嗎?拿出來給孔家的二爺收著,到時候給你捎去給二爺看,絕對不耽誤事兒的。”
這可不行,長安下意識伸手按住了懷中的信,心說出門兒前,大奶奶可是專門交代過的,除了蕭家二爺,誰都不能給。
于是長安忙笑道:“多謝兩位的好心腸,只是家主說了,這信定要捎給蕭二爺本人,既是蕭二爺不在家,小的且先回去,稟告了家主又再說吧!”說著又笑瞇瞇地做了揖,忙轉過身去,急匆匆就走掉了。
等著轉了個彎,將那蕭家的大門兒遠遠甩到了后面,長安臉上的笑便散掉了,摸了摸胸口前頭的信,沉沉嘆了口氣,只得無功而返。
而那蕭府門前,孔轍看著疾步離去的那陌生男子,問道:“這人干嘛來的?”
門子一臉納悶兒,說道:“說是朝和縣的什么云大爺家的仆人,他家大爺和咱們家二爺以前做過生意,如今又有發財的門道兒了,就來招呼二爺,想要搭伴兒做生意。”
這話一聽,孔轍便知道,那男人是說謊了。旁人或許不知道,可他卻是清楚得很,蕭明山那人,是再不會和朝和縣的任何人做生意的。
之前那里便有個大財主,說什么有一批金器的生意要和蕭明山做,那么大一筆銀子,蕭明山說不做就是不肯做。問他緣故,只說是因為他那嫁到朝和縣的三姐,不太愿意見到他們蕭家的人。唯恐去那里做生意再碰到了,惹了他那三姐不高興。
孔轍皺起眉想了會兒,只覺這事兒古怪得很。從朝和縣來的云大爺?云大爺?腦子里忽的一閃,蕭淑云,云大爺?莫非是她嗎?
然而很快的,孔轍便打消了這個疑惑。那女人性子烈的很,若是她打定主意不肯和蕭家人再有聯系,只怕是她死到了外頭,也不會捎信回來的。
想起那女人,孔轍的那顆心,就仿佛貓抓了一般的難受起來。忍不住抬起手來,情不自禁的,就摩挲起手上的那個陳年舊疤了。
那里的皮膚有微微的凹凸不平,細看去,幾個微不可見的牙印子已然快要消失不見了。孔轍看著那牙印子,黝黑的瞳孔中漸漸氤氳出了淡淡的痛意來。
她嫁去林家,已經八年有余了。
長安回得家中,將蕭二爺外出做生意的事情告訴給了蕭淑云聽,蕭淑云接了那封信,收到袖子里后,稍作沉默,便叫長安去了。
屏退了所有的下人,蕭淑云一個人呆坐在敞廳里頭沉默良久,才長長嘆了口氣,而后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苦澀沉痛的笑來。
這卻是天意如此了,也許從她對那個家生出了無比的憎恨和厭惡后,她和他們的情分,便注定要走到了這種地步了。
兩行淚順著臉頰慢慢落了下來,蕭淑云支著頭,閉上眼睛輕輕地啜泣起來。而這個夜里,已經好幾日不再做噩夢了的蕭淑云,又一次做起了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