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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三個字,修拉說得很輕很輕,卻字字清楚,這是修拉第一次直呼季曉安的名字,在道出這個名字的同時,他視線也很輕很輕、卻確切地落在季曉安身上。
兩個人目光相接,季曉安的心驀地漏跳半拍。
隨著這超出掌握的半拍,連帶著呼吸仿佛也瞬間凌亂起來,季曉安察覺到,卻又無法控制住,那種眼神實在太具蠱惑力了,會讓人聯想到清風海岸,明月蒼空……
對了,季曉安還記得他曾在空間望遠鏡攝影展上,看見過某個幾萬光年外遙遠星系的照片,背景是潑墨重彩的深邃暗色,可是暗色之中又有無數星子連成銀河一樣耀眼的緞帶,緞帶纏繞著的,是一顆與地球極為相似的淺藍色星球。
神秘而又美麗,宛如亙古不變的夢境。
就像此時,修拉凝視他的眼睛一樣……如此攝人心魄,卻又如此撲朔迷離。
39-2
一天之后,修拉率領部隊抵達奇琴伊察主城。
奇琴伊察的城主科潘最近飽受邊境小國騷擾,聽說修拉要來親征,早就帶著一眾人在進城的官道上等候。
季曉安見到科潘時,才發現這位城主有些與眾不同,他并沒有身著貴族制式的華麗服裝,反而穿一身樸素的灰色祭司服,不管做什么,左手臂下必定夾著一大厚本經書,說話最后總會帶上一句口頭禪“神靈賜福”。
后來季曉安才知道,科潘除了是奇琴伊察的城主,還是城中唯一的大金字塔——雨神恰克金字塔的祭司長。
城主兼任祭司長,這是奇琴伊察長久以來形成的特殊傳統,由于城中只有一座大金字塔,金字塔的祭司長就格外被寄予厚望,在民眾中威信也極高,就連城主都落于下風,祭司長由此漸漸凌駕于城主之上,慢慢形同虛設,再后來,城主就直接由祭司長來擔任了。
科潘一邊引修拉去往暫住的宮殿一邊與他交談。或許是由于同時身兼祭司的原因,季曉安覺得這位城主并沒什么官僚氣息,也不似帕倫克城主那樣會主動向修拉獻殷勤,反而更像是一位虔誠的神職人員,態度客氣中又顯清高,似乎并沒太將修拉這個晚生后輩看在眼里。
不過修拉也不介意,兩人會面后直接開門見山,先就城外戰況以及城中守備的情況進行了簡要交流,這次的對手是位于奇琴伊察北部邊境的兩個土著部落。
這兩個部落曾經也向尤卡坦稱臣,但最近兩年實力有所壯大之后,開始蠢蠢欲動,起先還只是背地里搞點小動作,但這次不知道被什么人煽動,直接打著獨立國的旗號,大舉進攻奇琴伊察。
那兩個部落目前形成同盟,左右夾擊以野戰為主,奇琴伊察原有的守城部隊暫時處于劣勢,情況并不太樂觀。
暫時了解局面后,修拉請科潘安排了一場軍事會議,打算請到城中說得上話的官員和附近關鍵要塞村落的統領一并參加,等到大部隊進城會和之后,他們好再進一步仔細商討對敵策略。
這當中還有半天,修拉預計過了今晚,他就必須去城外坐鎮指揮,很長時間都不得空閑了。
“不如現在就帶你去圣井看看吧。”修拉對季曉安說。
“現在?你不用先休息一下?”趕了這么久的路,剛剛又從科潘那兒了解如今的戰局,季曉安注意到修拉明顯有些疲憊,從剛才起就一直皺著眉,果然當統領是需要操心的,跟他這種出來游山玩水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我不用休息,倒是你,如果累的話就說。”
“我精神得很。”
“那就好,走吧。”
事不宜遲,兩人說走就走。季曉安其實一直很好奇,能給拉文塔帶來力量的所謂“圣井”,究竟是口什么樣的井,而當他看見圣井真容的時候,內心類似朝圣的期待感還是打了個不小的折扣。
說是井,其實應該叫做湖才更為恰當。
大型石灰巖蓄水湖,這是季曉安初步判斷的結果。石灰巖地貌經年累月地風吹日曬,形成深坑或峽谷,又恰好遇到足夠的地下水填涌,才能在這片干旱貧瘠的土地上,形成如此巨大的湖泊。
根據目測,這口“圣井”長寬至少得有五十米,邊界是不規則的橢圓形,井口到水面的距離很高,站在光禿禿的井邊往下望,水面折射毫無遮攔的太陽光,會給人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起風的時候甚至還會耳鳴,仿佛真有神靈在井中低語一般。
“這口圣井意義重大,如果我猜得沒錯,那兩個部落的主要目標,應該就是圣井。”
“為什么?”
“這一帶連續兩年遭遇大旱,很多水源都相繼枯竭,只有圣井一直保持不變,奇琴伊察也是因為圣井的存在才得以繁榮穩固的,所以那些人必定很想奪得圣井。”
“原來是天災……”季曉安有些了解了,資源引發戰爭,就算在現代這種事情也很常見。
而奇琴伊察的城名,其實就“尤卡坦的井口”的意思。奇琴伊察位于尤卡坦北部,與帝國大部分區域豐沛的熱帶雨林不同,這里屬于干旱地區,生存最重要的問題就是水。這里的人們比起崇拜太陽神,更加看重的其實是雨神恰克。
傳說是雨神恰克圣物下凡的這口圣井,對奇琴伊察人來說性命攸關,因此他們不惜動用有限的資源和人力,在井邊修筑唯一一座大型金字塔,用以供奉祭祀,日日頂禮膜拜。
修拉和季曉安一路繞圣井走過一圈,源源不斷看見前來進貢雨神的貴族和平民,為了取悅神,他們不惜將身上最好的東西都投進圣井中,不僅有金銀玉珠,還有刀斧貝雕等等。
季曉安注意傾聽祈禱的內容,幾乎都是在企盼戰爭早日結束,祈禱完成后他們則會排隊去金字塔找祭司領取當日進貢的獎勵——一桶珍貴的井水。
那些進貢的人群中,絕大多數都老人、婦女和兒童,很明顯,戰爭帶走了青壯年男人,這些家庭就只剩下他們留守了。
這種場面,看去令人忍不住心酸。
“據說那年也是戰爭加上干旱,一般的祭祀已經無法改變什么,于是就決定人祭,將活人通過圣井送往雨神祭壇,詢問雨神的諭旨。”
“那年是指……?”
“就是拉文塔成為‘圣井神使’的那年,我當時隨父王第一次到奇琴伊察,也是來鎮壓叛亂,那情形就跟現在一模一樣。”
季曉安低頭看向腳下的圣井,那水深不可測,如果沒人提起,誰也無法想象,里面曾經埋葬了多少具鮮活的軀體和數不盡的金銀財寶。
忽然,季曉安注意到一個細節。
井邊石灰石的內壁,有一段是位于水平面上方的,光禿禿什么植物也沒有生長,而在水平面下方,如果仔細看,不難發現有植物的影子。
季曉安對植物向來敏感,這兩截邊界十分清楚,從植物生長的歷史痕跡來看,上方的石灰石幾乎沒有任何腐殖質生成過的印記,而下方的壁生藻類也沒有明顯的層次區分。
“奇怪,如果一直有人朝里面扔東西的話,水面應該會漲高才對……”再加上井口風化,天氣干旱,按道理,水面和井口的距離應該會持續縮短,或者哪怕稍有變化也說得過去,絕不可能總是維持在如此穩定的一個水平。
這是怎么回事?難道,這圣井底下真有什么玄機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