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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哦沒什么。”
季曉安猛地回過神,隨手扔掉葉子,心里那抹異樣瞬間消失無蹤。他笑了笑,自然地移開視線,低頭打量手里的鈴鐺手鏈,“你不是說這鏈子已經沒用了,達坦也真夠狠的,再用點兒力估計都能碎成粉末了吧?”
修拉看他一眼,動了動嘴唇卻沒有說話。
這鏈子的確是沒用了,但季曉安當時為這鏈子耿耿于懷,修拉是看到了的,他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從王宮出來就直奔樹林去了,回來才發現自己大概是做了件蠢事。
頭一回想討好什么人,結果費半天勁就送他一條斷掉的銀手鏈,不是大蠢事是什么?
季曉安明顯沒考慮那么多,他正專注觀察手里的物件,那些銀質的鈴鐺做工可以說相當精致,每個鈴鐺上都刻有復雜的字符,鏈子雖然已經斷了,但也還能看出原本是由一個個圓扣串聯而成。
“你認識這上面的字么?”季曉安請教修拉。
修拉拿起其中一個鈴鐺辨認了下,“這是卡拉克穆爾一族的古文字,只有他們本族的人才認識。”
“拉文塔是卡拉克穆爾的人?”
“嗯,那一族現在基本不剩下什么人了,在那次叛亂中全族覆滅,拉文塔也是因為圣井祭祀才僥幸活下來的。”
修拉將鈴鐺放回季曉安手里,見他聽見自己的話明顯皺起眉,似乎對于這些戰爭之類的事既不贊同也無法理解。
拉文塔是被尤卡坦帝國俘虜的戰俘,那毫無疑問,讓他們一族滅亡的罪魁禍首不用說也就是尤卡坦帝國,而修拉身為帝國王子,會將卡拉克穆爾的戰爭稱為“叛亂”,而他們是鎮壓叛亂的一方,其實也只是立場不同,并不能完全代表什么。
這道理季曉安也都明白,而且即便這樣拉文塔還是如此忠于修拉,這其中必定是有原因的,只不過在和平年代長大的季曉安,到底無法完全茍同戰爭這種途徑罷了。
修拉看出季曉安心有排斥,于是本來想說的某些話沒能馬上說出來。兩個人一起用過午餐,之后修拉又離開了好一會兒。
這期間希婭被派來服侍季曉安,兩個人好幾天沒見,本來稍有起色的關系仿佛忽然間又因為時間疏遠客氣了幾分,季曉安總是盡量主動說話,而希婭則是他問一句她答一句,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希婭,其實你挺像我妹妹的。”
“大人有妹妹?”
“是啊,跟你差不多大。”
季曉安笑了笑,尤其是他妹妹在叛逆期的時候,跟他說話的樣子簡直就跟現在的希婭一模一樣,總是嫌他啰嗦,表面上雖然在聽,其實心思早已跑了十萬八千里。
希婭似乎對這個話題不怎么感興趣,季曉安也就打住不再說了,兩個人沉默了幾分鐘,倒是希婭為了緩解尷尬,無意中提到一件事。
“聽說殿下馬上就要出征了,大人一定會很想念殿下的吧?”
“出征?”
希婭皺眉,“大人怎么好像不知道這件事?”
“的確不知道。”
季曉安完全沒聽修拉提起過,應該是今天去王宮時剛決定的吧。不過修拉也并沒義務告訴他他的行程,而且比起在意這件事,季曉安此時更加在意的是希婭的態度,這姑娘好像誤會了什么。
“大人您別傷心,殿下肯定是還沒來得及說呢,都怪我多嘴,”希婭連忙懊悔地補救,出征這么大的事兒,修拉居然沒第一時間告訴季曉安,這意味著什么,可以說不言而喻吧。
季曉安看她一臉的不知所措,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一點兒都不傷心,真的。”
希婭只不吭聲,可那雙清亮的眸子里寫滿憂慮和同情,還是讓季曉安徹底被打敗了。他是多么想對希婭說實話,然而話都已經到嘴邊了,經過好一番糾結,最后還是變成旁敲側擊的暗語,只盼希婭玲瓏心思,能夠從中理解一二。
“你的修拉殿下不是普通人,他的心思是不會在一個人身上的,至少目前不會。所以就算我真被冷落也沒什么,這不是很正常的么?真的沒關系,希婭。”
自古無情帝王家,而且來這里之后季曉安不止一次從不同人口中得知修拉那些風流韻事,他既然無法直說跟修拉并不是那種非正常關系,但至少可以利用這點向希婭暗示,他跟修拉的假關系也不可能長久,而且他一點都不在乎這種關系能不能長久,他們之間實際不過互相利用罷了。
季曉安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神尤其認真絲毫不帶敷衍的,似乎他對修拉真的無欲無求,希婭與他對視好一會兒,卻忽然說,“可大人是殿下唯一帶回神殿的人啊。”
“那也不代表什么。”季曉安真想敲敲希婭的榆木腦袋,她還真是一根筋,不過就是個地方而已,他可不是什么金屋藏嬌的對象。
然而關于這點,季曉安真不能怪希婭一根筋,等到很久之后,當他從修拉口中得知玉樹神殿的來歷,他就明白為什么希婭對他誤會如此之深了。
本來也是無意的宣言,卻生生改變了好幾個人的命運。
希婭對季曉安的話是不完全相信的,等到修拉回來之后,她偶爾留心觀察,發現這兩個人的關系倒的確值得推敲,看起來若即若離的,說親密吧卻還保留了些距離,說疏遠吧,時不時又給人以曖昧的默契感。
比如,吃飯的時候有個細節,季曉安不愛喝巧克力,修拉會自己先喝巧克力把馬奶留給季曉安;再比如,季曉安吃素修拉吃肉,但雙方會不約而同,給對方撥出少量蔬菜和肉類,最后既能吃飽又不會吃得太單一。
但是無論如何,兩人直到現在都不會在同一屋沐浴,修拉還是去專屬浴池,季曉安則用木桶在屋里自己解決。
關于這點,希婭始終想不太明白,雖然在季曉安來這里之前,她還只是三等女侍,能見到修拉的機會極少,但她們幾個小姐妹時常湊在一起聊天,修拉雖從不帶人回神殿,但經常會與人在溫泉共浴,那為什么在神殿里他跟季曉安還要分開沐浴呢?
這樣想來,似乎季曉安的話也有些道理,修拉的心思的確捉摸不透。只是就算再怎么捉摸不透,到了晚上兩個人照例還是會同床共枕。
就像現在,季曉安在床上平躺著,已經很習慣兩人目前這種狀況,他睡眠一向不錯,沒過一會兒就漸漸有了睡意。
修拉始終耐著性子等,結果發覺這么等待下去果然是毫無作用的。
“我從明天起又要出征了,去奇琴伊察。”
季曉安嗯一聲,半睡半醒的,他已經聽說了這件事,所以接受得順理成章。
修拉稍微側過身,朝向季曉安,撐起胳膊俯視身邊人,那人正半闔著一雙眼睛,呼吸隱隱有逐漸加深加長的趨勢。
“你怎么什么都不問?”修拉平淡的語氣終于開始略微起伏。
“嗯?”季曉安稍稍清醒些,迷迷糊糊答,“我該問什么?”
“……”修拉頓時哭笑不得。
季曉安以為他覺得自己表現得不夠驚訝,又補充道,“今天希婭跟我說了,你要出征的事大家應該都知道。”
修拉無言以對,其實不是“應該”都知道,而是他故意放消息出去的,就為了試探季曉安會不會介意,他也好根據他的反應決定該怎么安置他,是留下周密看護呢,還是連人打包帶走。
結果哪想到,季曉安居然一點超出常規的特殊反應都沒有!完全不像他以往那些情人,一聽說他要走,哪個不是依依不舍含淚惜別,就連要死要活的都不在少數,怎么偏偏這個就仿佛完全跟他毫無掛瓜葛。
修拉幾乎要懷疑,和季曉安之前的生死與共到底是不是真的,“以你現在的處境,你好歹也該問問我,我出征,你怎么辦吧?”
“難道不是待在這里哪兒也別去?”這是修拉總掛在嘴邊的話,季曉安現在全面貫徹到底,就算睡著了都還記得。
深吸一口氣,修拉難得耐心引導,“奇琴伊察很遠,比帕倫克遠很多,而且我這一出去,至少半年時間不會回來。”
“啊?”季曉安終于清醒了,“半年?”
“是啊,這么久……”修拉微微低下頭,俯身靠近季曉安,這人臉上終于出現可以稱之為“可愛”的焦急表情了,修拉很滿意。
然而還沒等距離拉近到足夠讓人臉紅心跳的程度,下邊那人突然煞風景地來了一句,“你去那么久,拉文塔那邊怎么辦?總不能真這么一直放著不管吧?”
修拉被他問得愣了一下,季曉安這時坐起來,“我還想你帶我去那個圣井看看,我今天想了半天,覺得那個圣井既然給拉文塔力量,說不定他現在這樣,也還可以再次借助圣井呢。可是你一去這么久,拉文塔剩下的時間本來就不長……”
說到這里,季曉安才想起一個關鍵問題,“對了,還有你不是說過一個月后送我回去的?該不會是要讓我等半年吧?”
修拉算是徹底無語了,“如果我說是呢?”
季曉安半帶調侃地回答,“那我可能就得重新評估你這個同盟的可靠程度,爭取找別的辦法回去啰。”
他其實想到之前那條神秘的山洞隧道,但另一方面,季曉安沒忘記還有個虎視眈眈的王后在時刻盯著他,這是個大麻煩,以至于他無法意氣用事,還得盡量依附修拉共同進退,但如果事實證明這同盟也不靠譜,季曉安也許只能嘗試依靠自己,這也是沒轍。
時至今日,在兩人已經經歷了許多事之后,季曉安還能說出這么不帶任何私人感情的話,其實是就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但或許因為白天跟希婭的交談,讓季曉安覺得應該適當撇去多余的情緒,減少將旁人牽涉進來的可能。
然而他這想法,修拉是不清楚的,滿腔期許只換來一句“重新評估”,是個人估計都得發火,更何況是自視甚高從沒在這方面碰過釘子的修拉。
兩個人之后都沒再說話,季曉安倒是睡著了,修拉卻基本一夜無眠。
而第二天,當季曉安醒來,猛一瞪眼看見的就是那雙正注視自己的“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修拉也不知盯著他看了多久,總之眼睛里都開始有血絲了。
“你……你醒了?”季曉安莫名有些心虛。
醒了?哼哼!是根本沒睡好不好?修拉真的很想捉住這人給他點顏色瞧瞧,不過到底還是忍住了,畢竟已經忍了一夜不差這最后一小會兒。
“你是不是想去圣井?”修拉問。
“是啊。”季曉安答。
“一個月之后,我是不是還得送你回家?”再問。
“當然是了。”季曉安回答得更加肯定。
“那好,”修拉點頭,“這次出征,你跟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