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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完見他背影有些發抖,心中忽然一個咯噔,右眼皮跳了兩跳,不好的預感隨之而來。
他快步走過去,沒等戚碧樹反應,便拉起戚碧樹的手腕,將人帶回了自己屋子,關好門窗,讓他在床上坐下。
戚碧樹仰頭看他,臉上是一種有些空白的神情。
容完躊躇了下,在他身邊坐下:“你知道了?”
戚碧樹方才在練武場和幾個人打了一架之后,見司空柔負氣離開,本沒想著要跟上去,只是想到,此事并非司空柔一人的主意,當日起這個心思的實則是司空祝,自己不如趁這個機會,去找司空祝,讓他別多管閑事,別找師父說三道四的。可沒料跟過去,便聽到了司空父女的對話。
他在外頭聽得怔了,這父女倆口中所提及的兇神竟不是別的人,正是當年失去蹤跡的白虎,也正是他應該已經死去的父親。
這二人之后還說了什么,他全然沒心思聽了,滿腦子驚愕,不可置信。只是這樣一來很多事情便很好解釋了,比如說,為何司空祝會起了將女兒嫁給他的心思,又比如說,為何師父和璧玄言談間閃躲,像是瞞著他什么——他之前還因為這個吃醋呢。
“這不可能。”戚碧樹執拗地搖搖頭:“即便我對當年的事情一無所知,卻也知道,我父親很多年前早就死了,現在又怎么會突然出現,還變成了那些人口中人人得而誅之的大魔頭?師父,這不可能。”
容完:“……”
戚碧樹期待著師父說些什么,卻見師父面色怔忡,像是有許多話卻不知從何開口一般,他忍不住抓住師父的手,再次求證:“師父,不是,對不對?”
“……”容完雖然無法完全感同身受,但多少能體會戚碧樹的心情。
戚碧樹從小到大,過得很苦,上山下山挑水,偶有不順遂師兄心意,便動輒被打罵,知道自己爹娘身份,即便從未見過他們,可心里多少因此有了些慰藉。見到別的弟子有親人來探望時,他便想,沒什么了不起的,若是自己爹娘在世,一定也全都是慈眉善目的大好人,對自己很好的大好人。
可現在,這些年來所有的幻想全被一棍子打碎了。
見容完沉默,戚碧樹臉上的鮮活一點點僵住,嘴唇抖了抖,想說什么,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倒也不是完全沒有感覺。
當時在龍長城,他匆匆趕至,瞥見那道黑影時,心中便有種異樣的感覺,但因為惶恐,沒有多想。但今日真的得知真相,他還是……一時之間如遭雷劈,無法接受。
那人殘殺了許多無辜,以極其殘忍的手法。
很多喪命的人根本就沒有卷入進修仙大陸的紛爭中來,只是普通人,也被殺了。
戚碧樹自認是個除了師父之外,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人,然而想到沿路走來時,官道兩側的尸體,他胃中也翻涌起嘔吐的感覺。
呆坐半晌,戚碧樹苦笑一下:“我還以為我爹是個大英雄呢。”
容完見不得他難過的樣子,見他這樣,心里面也喘不過氣來,可又無能為力。只能伸手輕拍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往下撫,低聲道:“你是你,他是他,這些事情和你都沒有關系。”
“怎么沒關系?”戚碧樹聲音也低低的:“師父,我們尋找封印,不正是為了對付他么?”
容完道:“此事完全由你選擇,若你選擇避開,為師完全可以理解。”
容完這番話當真發自真心,他并不是個多有濟世心腸的人,此時被推至這樣的情況面前,實在是沒有辦法。他當然能繼續閉關,不理會世事,可且不說洵毓君的身份不允許他這么做,就是他本人,也沒辦法徹底置身事外,如果任由反派毀掉這個世界,那這個世界可就完全崩坍了,那樣的話,可就沒有下一世了。
但戚碧樹就不同了,他的立場不同,讓他去手刃親生父親?即便那父親是個劊子手,這做法也未免太殘酷了。
“他曾試圖殺了師父。”戚碧樹卻忽然突兀道。
戚碧樹腦子里亂糟糟一團亂麻,如同被逼到了懸崖邊上,一腳踏空。
他不分善惡黑白,因為自小沒有人教過他。他爹殺了那么多人,的確該死,可,可那是因為修仙大陸眾修士傷他母親在先——
若是他,有人要傷害師父,他同樣也會為師父將那些人全部殺掉,別說殺一百個人,就算是殺一萬個人,他都覺得沒有錯。
他雖沒有實施,可心里頭的確有這樣的念頭,他錯了嗎?
素未謀面的親生父親,曾試圖殺了師父。
天平忽然就倒向了一邊。
“我會將他封印。”戚碧樹繼而道,聲音有幾分啞:“但殺死,無論如何下不了手。也懇求到時候師父能向盟主和掌門他們求情……”
他說不下去。
容完無法得知他方才心里究竟閃過了多少與自己有關的念頭,只是因為見不得他脆弱的樣子,于是握住了他的手:“不要勉強。”
戚碧樹這才說下去:“我愿意主動為餌。”
容完頓時一驚,卻見戚碧樹面色漸漸平靜下來,似乎下了決定。
*
蓬萊宗那精專法器的長老此次起了大作用,幾日之后,封印神器已經重鑄三分之二,此事必須做得極為隱秘,除了容完和柳傾藏等人之外,無人知道,連司空祝那邊也有意瞞著。
容完上回聽過司空祝的話之后,并未全信,司空祝此人艱險狡猾,怎會輕易和盤托出,所說的話必定虛虛實實,真假參半,就是不知道哪里是真哪里是假。能作證的那女修士又已經死了,發生了什么,全靠他一張嘴,容完自然要警惕三分。
剛好,此次帶著封印神器回來,他要做一件事情,來驗證自己的猜測。
那兩個看管司空祝的道袍修士來無影去無蹤,近兩日,卻再度出現在穿云山上,穿云山修士眾多,他二人相貌平庸,沒什么人注意。
容完讓戚碧樹和云皓這兩日不要出門,關門閉戶,他自己更是從妖獸山回來之后,便不曾出現在眾人視野中。
解滄川跟著他們一同來了這穿云山,少不了要被司空祝請去一敘,畢竟是聞名遐邇的百藥谷谷主,拜訪他的人很多,還有請他去開藥的,他不勝其煩,先假意敷衍了幾個修士,后來的一律來者不見。
他原想和容完師徒三人同住一處院子,但容完特意把他送了出去,讓他住到別處去。
解滄川是個明白人,在回來的路上便和容完通了氣。于是,通過他的口,洵毓君在妖獸山受了些內傷的事情便散了出去。若不是受了傷,又怎么請他同行而來?
這晚,容完早早歇下。
戚碧樹自從知道眾人口中人人得而誅之的兇神的真實身份之后,便終日有幾分心不在焉。然而他也知道容完想要引人出來,恐怕容完遇上危險,于是接連幾日都沒怎么合眼,抱著劍守在窗戶邊上,若是師父有什么事情,他可以第一時間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