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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燈趕緊問怎么了,老頭提起拐杖來指一指身邊南北朝向的青磚大墻:“小哥兒,你看這墻象什么?”捧燈隨口回答:“這墻好怪,竟然不平,起起伏伏跟條龍似的。”老頭點頭微笑:“好眼力。這其實就是一條龍哪!”
捧燈想起劉鑒那晚所說的話,心想莫非這就是龍脈所在?他踅摸了一陣子,還想詳細詢問,轉頭卻不見了老頭的蹤影。于是順著墻一路向南方走去,眼珠子滴溜溜地四下張望,看這個祥云牌樓也象是積煞聚陰的地器,看那個屋頂吞脊獸也似戾氣邪種的妖孽……整個北京城在這小小孩童眼中,赫然成了一片鬼氣橫溢之地。
大墻到了道邊拐個彎,奔西而去。捧燈一腳踏上衢道,正要跟著大墻走勢,忽聽身后一聲炸雷般的吼叫:“滾開,別擋道兒!”捧燈大驚之下,本能地拋開豆漿、油條,匆忙往道旁跳去,堪堪避過。原來是一輛大車橫沖直撞地擦過他肩膀,漫不經心絕塵而去。捧燈轉過頭,只見早點全都滾到泥地里去了,氣得指著漸行漸遠的大車就破口開罵。他看到車上顛下幾塊石頭,就躥過去一塊塊揀起來,朝著已經跑遠的車后猛丟。
他丟得正起勁,忽然手臂被人按住。抬頭看去,原來是老書吏的兒子高亮,抓著自己胳膊,一臉的驚慌,問:“小劉哥兒,你這是在做啥?”
捧燈笑道:“喲,你呀。今兒個不逢五、逢十,敢出來溜達了?”高亮陪笑說:“多虧您家大人相救。”捧燈笑過了,突然一擰雙眉:“咱丟的正開心,汝因何而阻吾?”前半句大白話,后半句卻又改了文口兒。高亮看看四下無人,趕緊把他拉到衢道旁邊,小聲說:“小劉哥兒,你膽兒也真大,連都水司的料車也敢扔石頭嗎?”
“都水司?”捧燈聽著這名字耳熟,想了想,恍然大悟地問:“可是那有個員外郎叫王遠華的?”高亮詫異地回答:“正是,正是哪。小劉哥兒你也知道王大人的名字,你看那車上插著面三色鳳尾角旗,就是都水司王大人專使的標記了,七品以下的官兒見了都得避讓。你是又罵又扔石頭,你想找死啊?”
捧燈這些天聽劉鑒說了王遠華的種種厲害之處,聞言不禁吐吐舌頭,暗叫僥幸。但他從來的脾氣就是煮熟的鴨子——肉爛嘴硬,還要叫囂:“那又怎么了,他難不成還能砍了我的腦袋?”高亮“嘖”一聲,把頭縮了縮,好象是心有余悸:“不是我成心嚇小劉哥兒你。前日價我們幾個瓦匠在通州運河邊兒上干活,就親眼見著一個小吏沖撞了王大人的料車,直接按一邊兒就給‘咔嚓’了。”
捧燈聞言,才知道自己剛才已經往鬼門關上繞了一圈,不禁臉色煞白,手里捏的石塊也汗水津津。他攤開五指,見這石塊有核桃大小,棱角鋒利,顯然是被敲碎的;石色青灰,卻有金黃色紋理縱橫其間。高亮見了“啊呀”一聲,說:“這是赤金石。”
“怎么,這是金子嗎?”捧燈大喜。高亮卻只是搖頭:“小劉哥兒,這是赤金,是拿來煉銅用的。”捧燈大失所望,又問:“你怎么這么門兒清?”高亮一指大車消失之處:“不遠就是華嚴鐘廠,這些赤銅都是運那兒去的。兄弟這兩天給征發去鑄廠蓋工棚,聽他們說的多了,也就記住一些。”
捧燈放心不下,唯恐那馬車卸了料就轉回頭來抓人,隨手把赤銅石揣進懷里,央告高亮領他去看個究竟,求個心里踏實。高亮還有點猶豫,等捧燈抬出劉鑒來,他也只好答應了。
二人一路尋去,快到德勝門的時候果然見車轍印拐個彎,進入一處工坊。這工坊上空煙霧飄飄,火光繚繞,坊內“叮當”捶打之聲不絕于耳,很是煩人。門口有四名兵丁站崗,上面還寫著塊牌匾“華嚴鐘廠”,氣度與別處工坊迥然不同。
高亮悄聲說:“就是這兒。有人說是要鑄個兩丈高的大鐘,原有的鑄爐模子不夠用了。這兩天正四處調料,還在挖新的范坑呢。”
正在這時候,忽聽遠處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兵卒們趕忙把大門拉開,就見又是一輛大車轟隆隆地開進,隨后還有數騎跟隨,為首一人相貌清瘦,兩撇鼠須,正是那工部都水司員外郎王遠華。
捧燈到而今才知道高亮所言不虛,不禁兩腿發抖。倘若剛才他罵的那輛料車后面就跟著王遠華,只怕連劉鑒也救不下他的小命。
捧燈想到劉鑒,忽然“哎呦”一聲,出了半脖子的冷汗。高亮問他怎么了,捧燈匆忙拱手說:“先走了先走了。”說完轉身就跑。原來他猛然想到,這趟出來本是要給劉鑒買早點的,如今已經日上三竿,豆漿、油條還裹了泥在大道上躺著呢,自己回去可該怎么交代呀?捧燈沒別的辦法,只得一路小跑,隨便在路邊攤上又買了點剩在鍋底混著渣子的豆漿、早炸得又放涼了的油條,匆匆忙忙趕回柏林寺。
一進院口,屋里直接飛出一只官靴來,正中捧燈面門。捧燈慘叫一聲,兩手捧著食物又沒法捂臉,只好硬著頭皮往里沖。剛走出幾步,又飛出另外一只官靴,再次砸中面門。捧燈不敢再往前走了,朝屋子里喊:“尊主,以履責我,卻是為何?”
屋里又飛出一只布鞋,第三次砸中鼻梁,把這小書童打得是滿臉赤紅,雙目噙淚。劉鑒這才從屋子里走出來,腳上只穿著襪子,手里還提著另外一只布鞋,冷冷地說:“你還知道回來?”
捧燈不敢再拽文了,只是流著眼淚回復:“小的買早點遲了些,原是該罰,奈何爺您連砸三番,未免太重。”劉鑒瞥了一眼他手里提的食物,冷哼一聲:“一番砸你,是因你遲歸。”
“那二番呢?”
“現而今都快正午了,既然晚歸,你就該順道買點午飯回來,光拿這些殘渣來敷衍,該不該批?”
捧燈苦著臉嘟囔:“那這第三番的布鞋,莫非就是因為小的說古文?”劉鑒冷笑道:“你自己倒也明白。說,上哪兒玩去了?”
捧燈于是把路遇高亮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只是隱去自己無故招惹料車一節。劉鑒聽到王遠華的名字,先是一楞,隨即就問捧燈要赤銅石看。捧燈從懷里取出來交給劉鑒,生怕他又追問什么,故作乖巧地說:“爺我去給您置辦午餐。”說完一溜煙地跑出了柏林寺。
劉鑒也不理他,自顧自拿著赤銅石回到屋中,反復端詳。他雖然精通陰陽數術,對地質礦物卻所知有限,饒是如此,也能看出這塊礦石質地甚純,乃是上等好貨,果然是拿來鑄鐘用的。
對于華嚴鐘廠,劉鑒早有耳聞。此處早在元代就是朝廷專設的鑄坊,遠近大小寺院包括柏林寺內掛的銅鐘都出自華嚴。北京城翻建,鑄個大鐘什么的原也不足為奇,劉鑒唯一覺得怪的是,這鐘也未免鑄得太早了點。現在外墻還沒修完,皇城也只打起了一個地基底子、起了幾棟偏殿,諸官署行部的設施也沒完備,論起輕重緩急來,怎么也輪不到鑄鐘。再說了,既然有新鐘,必然得有新寺,劉鑒隨著宋禮來北京,這些天又跑過順天府好幾趟,也沒聽宋禮和陳諤提過北京要新起寺廟呀。這天下哪有廟宇未成,先行鑄鐘的道理?
更何況,其中還摻進去一個王遠華,那就更加令人覺得蹊蹺了。
劉鑒想了一回,漫無頭緒,隨手排出六枚銅錢來卜了一卦,兌上巽下,是個“大過”。卦象里二陰爻在外而虛,為棟梁撓曲之象,有強行太過而致災險之征。劉鑒舉頭望去,只見窗外艷陽高照,心里卻隱隱有些不安。
等捧燈買回午飯,主仆二人各自用畢。劉鑒越想越是不妥,就對捧燈說:“帶上東西,咱們去華嚴轉轉。”捧燈唯恐被車夫認出自己是早上罵街扔石塊的人,心里老大不情愿,劉鑒作勢要打,他才慌忙抱頭去準備東西,忙不迭地跟隨著出了門。
一路無話,過安定門的時候,想起城門外就是沈萬三的墳墓,捧燈忍不住問:“草鞋已經取出來,那墳想來沒用了吧?”劉鑒喟嘆一聲:“話雖如此,卻已然平添了許多冤魂,真是造孽呀造孽。”捧燈想拽幾句吊喪哭墳的文,然而一則肚子里沒貨,二則鼻子尚且生疼,于是摸摸臉,不再言語。
到了德勝門華嚴鐘廠,劉鑒對看門的兵丁擺出自己身份,誰料兵卒把手里鋼槍一橫說:“這是御用重地,若無王大人或陳府尊的手令,誰都不可擅入。”
劉鑒還沒說什么,捧燈從一旁跳出來嚷道:“我家爺是詹事府的……”話沒說完,就看場內王遠華和幾個督工的小吏且說且走出來。王遠華見到劉鑒站在門口,先是目光一凜,隨即捋須微笑,走上前來拱手招呼說:“劉兄。”
劉鑒急忙回禮。王遠華問:“劉兄身在詹事府治經,該是清貴之職,今日為何來此喧亂之地?”
這話說得軟中帶刺,明明在責備劉鑒不務正業。劉鑒也不生氣,緩緩地回答說:“王兄有所不知,小弟受命收錄燕地各式銘文。這北京城遠近的大小鐘鼎都搜檢了個遍,現而今聽說這里在新鑄大鐘,喜不自勝,所以特地過來開開眼界。不想竟然巧遇了王兄。”
王遠華回頭指指工棚:“劉兄抬愛,原不應藏私。只是現在連鑄鐘用的范坑尚未挖好,還要敷泥、勒口、整形、燒制,等到調銘怎么也得三個月后。劉兄到時再來看也不遲。”
“敢問督造的是王兄?”
“正是。”
“王兄身秉都水司諸多要務,還要兼管鑄鐘,果然是能者多勞。”劉鑒假意送上一頂高帽子。王遠華卻不領情,冷冷地說:“劉兄有所不知,此鐘乃是用來彰顯圣上靖難之功的,與城中其它工地全然不同,必須專人管理。何況鐘乃呈祥之物,也怕閑雜人太多,亂了這祥瑞之氣。”
說完話,他袖起雙手,瞇上眼睛,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樣子,明擺著是說:“你這閑雜人想聊天可以,想看工地那是沒門兒。”
既然對方這種態度,劉鑒也就不好堅持,隨便寒暄了幾句,轉身離開。捧燈問他:“爺,咱真不看鐘了嗎?”劉鑒聳聳肩膀:“你沒聽他說么,模范還沒造好,哪兒來的鐘?”捧燈又問:“那咱們現而今去哪兒?聽說西直門有處奶酪……”話沒說完,頭上早挨了一記:“就知道吃!少廢話,跟我去趟工曹衙門。”
北京這個時候還是陪都,當然不可能設置六部,而只設了吏、戶、禮、兵、工、刑六曹,統歸“行部”尚書管。就連六曹也創設不久,衙門還是臨時的,都在東長安街南面,也就是后來正式朝廷六部的所在地。
從得勝門去東長安街,這路程可不算近,兩人走了大半個時辰才到。一大片官衙,工曹在正中間,北面臨著兵曹、東面對著吏曹。捧燈把劉鑒的帖子遞進去,說:“求見工部尚書宋大人。”
帖子遞進去時候不大,就看宋禮一手捧著本帳簿,一手撩著袍子,三兩步就跑到門邊。他是正二品大員,因為職務需要,來北京不呆行部衙門,跑來工曹,原本也是情理之中,但這副模樣可實在大失官體,劉鑒看了不禁一愣。
宋禮當然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可能這個樣子跑出衙門口去,于是就在門里用手一招。劉鑒帶著捧燈走進門去,鞠躬行禮:“宋大人,別來無恙?”
“恙,恙,大恙呀!”宋禮有點語無倫次,“賢弟果然是神人,你算我相有災厄,真是分毫不差……”
華嚴鐘廠
根據《春明夢余錄》所載:“鑄鐘廠稱華嚴鐘廠,在德勝門內。”其實華嚴鐘廠是機構名稱,元、明、清三代的大鐘多在此處鑄造,最有名的是現存大鐘寺內的永樂大鐘,還有鐘樓里定更的大鐘,最初為鐵鑄,因為音色不好而改為銅鐘——1983年修繕鐘樓的時候也移到大鐘寺里的“鐘林”安放。
鑄鐘廠則是華嚴鐘廠所在的胡同名,位于今天的西城區東北部,東起舊鼓樓大街,西至鼓樓西大街,呈一個“廠”字,后來改名為“鑄鐘胡同”。鑄鐘胡同南面是黑虎胡同,民國以后分拆為大、小黑虎胡同,小黑虎胡同24、26號原本是“金爐圣母鑄鐘娘娘廟”。傳說鐘樓的大鐘久鑄不成,限期將至,鑄鐘師傅有一個女兒為救父親,縱身躍入銅水之中,大鐘乃成,所以后人建這個廟來祭祀她。這個鑄鐘娘娘廟,可以算是華嚴鐘廠的“廠廟”。
第八章、大五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