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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燈點頭說:“怪不得那王遠華原本做著什么水部的官兒呢,難不成姚少師派他來找海眼嗎?”劉鑒冷冷地一笑:“王遠華一知半解,他造那幾個墳頭,就是想另起小八臂,協助拱護北京城,我卻怕他弄巧反拙呢——找海眼這么大的事兒,姚少師定然親自主持,王遠華不過一個跑腿辦事兒的罷了。”
捧燈指指柜子:“那個草鞋就是要起小八臂,拱護京城的物事嗎?那究竟是什么?還請尊主為余解惑。”劉鑒伸個懶腰:“你又來了。今兒個跟我跑了一天,你也累了,早點去睡吧。能說的我也都和你說了,只盼你不要左耳進,右耳出,記在心里,反復思忖,才有長進。草鞋的事,機緣到了,咱們再提。”
就這樣,隔了七、八天都太平無事,那草鞋一直鎖在書柜里,劉鑒絕口不提,捧燈幾回想問,卻都碰了釘子。一晃眼到了閏七月初四,大中午的劉鑒吃飽喝足了無事可做,緩步踱到院里去乘涼。
柏林寺名符其實,院子里栽種了很多柏樹。可要是寒冬臘月,四外蕭條,這時候看到青松翠柏,會覺得眼前一亮,如果換了炎熱暑天,想要借蔭乘涼,那柏樹葉子就不夠看了——槐樹、柳樹葉子也都小,得要白楊、梧桐,葉片才大,樹蔭才濃。
可是柏林寺后院里只有柏樹,劉鑒也只好退而求其次,叫捧燈搬把椅子到斑駁的樹蔭下面,再沏一壺香茶端著,坐在那里舉頭望天,不言不動之際,感覺和晝寢也沒多大分別。
正在百無聊賴而又懶得動彈的時候,突然聽得腳步聲響。劉鑒微微低下頭來,只見知客僧領著一條大漢從院門外大步而入。那和尚一指:“這位就是劉大人。”大漢聞言,急跑兩步,來到劉鑒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竟然嚎啕痛哭起來。
劉鑒茫然不知所措,趕忙把茶壺交到捧燈手上,然后起身躬腰去攙扶。只聽那大漢哭著說:“稟告大人,小人的爹昨兒個去了……”
劉鑒扶住大漢的膀子,扯了扯,卻扯不動。定睛觀瞧,只見此人二十多歲年紀,高身量,寬肩膀,白面無須,看著有點眼熟。旁邊捧燈也喊:“那天在小街的球賽,你不是中國隊前鋒嗎?”
劉鑒聽了這話,恍然大悟,但隨即大熱天里不禁打了個寒戰,匆忙問:“你叫高亮?安定門外邸報抄館的老書吏,難不成就是你爹?他什么去了……死了嗎?!”
大漢流著淚點頭不迭:“小人正是高亮。我爹前日得大人的指點,藏在家里,避災免禍,只可惜逃得了一時,終究逃不過一世,昨兒個未時還是去了……”
劉鑒見扯不動高亮,干脆抽回手來,籠在袖子里暗暗掐算,一邊問:“令尊是因何亡故的?”高亮回答說:“爹年歲大了,腿腳不利索,昨兒個午后失足跌進院子里的水溝,頭朝下,掙扎不起來。好不容易撈上他來,卻已然遲了,找大夫來救也救他不活。”
劉鑒皺眉問道:“我教他不出七月,不可出門,不要近水,他怎么不聽?!”高亮抹一把眼淚,耷拉著腦袋回答說:“爹年歲大了,眼花頭昏,忘了本年有個閏七月。他只說七月已然得過,等了好些天也不見大人來邸報抄館,就當沒事了,結果……”
劉鑒輕嘆一聲:“果然遭了水厄,運數如此,勉強不得呀。”又問高亮:“這其中的因果緣由,令尊可對你詳細說起過嗎?”高亮輕輕搖頭:“我爹是昨兒個彌留時候才對小人說起,但他只說大人教他躲災避禍,沒提什么緣由。他叫小人前來稟告大人一聲,并說是自己糊涂,丟了性命,該當由小人代向大人致歉。”
劉鑒搖頭嘆息:“致什么歉呀,我沒能救得了令尊的性命,心里好生過意不去。”
兩人相對唏噓。劉鑒安慰了高亮幾句,高亮拱手告辭。他前腳才剛邁出院門,劉鑒望著他的背影,突然發現一件事,折扇一指,高聲叫喚:“高亮,你做的什么營生?”高亮轉身回答說:“小人乃是瓦匠。”
劉鑒關照:“我見你后腦有黑氣縈繞,恐怕最近有些不測。出了閏七月就是八月份,八、九兩月逢五、逢十,你最好請假在家里歇著,別上工。”高亮點頭答應:“大人料事如神,大人的關照,小人不敢違犯。”
目送著高亮離去,劉鑒長嘆一聲,轉過頭來,早沒了乘涼看天的閑情逸致,也不理捧燈,自顧自回屋去了。捧燈急忙一手捧著茶壺,一手拖起椅子,才進屋門,就見主人斜靠在書桌前,雙手展開那把掘過墳頭的扇子,翻過來覆過去地看——可那根本就是柄白扇,既沒畫花鳥,也沒題字。
捧燈想笑,可是剛出了高亮那檔子事,他也覺得這時候笑出來顯得不大厚道,于是咬咬嘴唇,板著臉問:“尊主睹物而思人,莫非此間禍事延綿不絕,故欲得駱小姐相助一臂乎?”
“啪”的一聲,劉鑒合上折扇,做勢就要往捧燈頭上扔過去。捧燈本能地想要伸手抱頭,可是茶壺、椅子還沒放下,兩手收不回來,只好縮脖子歪腦袋,那表情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劉鑒扇子終究并沒有脫手,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但他隨即收斂笑容,長嘆一口氣,把扇子往桌上一扔,別過頭去,再也不理捧燈了。
捧燈還想打聽沈萬三和掘草鞋的事情,可是劉鑒一直板著臉,堅決不肯再詳加解說。捧燈一個謎團藏在心里都會渾身難受,現在腔子里少說也塞了六、七個謎團,并且環環相套,說有一萬只螞蟻在心上撓,只怕數還少了,每過一天就如同過了一個月似的。他數次三番、左一個“爺”右一個“尊主”、拐彎抹腳地探聽,劉鑒不耐煩了,敷衍說:“你要是連著一個月不胡亂拽文,我就講給你聽其中的底細。”
要捧燈不拽文,這更比要了他的小命還難受。可是好奇心實在太過強烈,捧燈沒法子,只好盡量少開口,多動手,每天掐算,好不容易熬到八月初六,再過一天就是約定之期。這段時間里,他除了偶爾冒出個“尊”字就趕緊打住、生咽回去以外,再沒胡亂講過話,劉鑒倒有些不適應起來。
這一日晚間,劉鑒領著捧燈往小街和東直門大街交匯處的那家官營酒樓去吃飯,一路上只是逗捧燈說話,想揪他個錯處就破了約定。捧燈緊咬牙關,用力抿著嘴唇,只是哼哼,卻不敢答腔。劉鑒看他的表情,覺得非常好笑,逗得越發起勁了。
才上酒店二樓,忽聽旁邊座頭上有人長嘆,劉鑒斜眼一看,依稀認得。此時那人也已經看到了劉鑒,眼珠瞪得溜圓,突然幾步跑過來,一躬到底,口稱:“賢弟,救我!”
這人不僅劉鑒,就連捧燈也是認得的,看他行如此大禮,不禁嚇了一大跳。原來此人雖然穿著便服,其實卻是前些日子他們在順天府后門口遠遠望見過的知府大人。
“陳大人,您怎么行此大禮?這可折殺下官了。”劉鑒沒有捧燈那么吃驚,他似乎已經料出七、八分緣由了。
且說這位順天知府名叫陳諤,表字克忠,廣州番禺人,遇事最是剛斷果決,深受當今永樂天子的喜愛。他曾在南京城里官居刑科給事中,有一次上朝前在皇城門口遇到劉鑒,劉鑒看他面相,說他有性命之危,給了一道符咒防身。結果當天上朝的時候,陳諤因為一件案子的處理方法竟然和皇帝頂撞起來,永樂爺怒不可遏,立命值殿武士把他拖出奉天門外,挖個坑給埋了,光露一個腦袋在土上面。全靠著劉鑒給的那枚符咒,陳諤硬是挺過了七天,竟然不死,這才終獲赦免。永樂爺喜歡他的硬骨頭,可是又惱恨這家伙時常頂撞自己,干脆升他做順天知府,調職到北京來,算是眼不見心不煩。
陳諤外號“大聲秀才”,天生的大嗓門,他這一喊“救我”,震得整座酒樓都“嗡嗡”響,人人側目。劉鑒趕緊把他拉回到座位上,問他究竟出了什么事?陳諤長嘆一口氣,盡量壓低聲音說:“賢弟乃有所毋基呀,最近愚兄的衙門壘出大事嘞……”
俗話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廣東人說官話”,陳諤這一張嘴,劉鑒就覺得頭疼,不禁支楞起耳朵來仔細分辨。他對陳諤說:“這事兒可大,您還得壓著點兒聲——大家伙兒全都聽到了。”
陳諤一驚,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劉鑒:“……怎、怎么,難道賢弟乃已基其詳了么?”
“明府……”
“不敢,不敢。”
劉鑒微微一笑:“順天府衙門里最近是不是有人暴死?”
陳諤點了點頭:“不僅衙門壘,最近一段時辰壘,北京城壘都十好多人暴死,百姓慌張失措嘛,人人既危。愚兄本以為系刁民造亂,但最近幾人死得好系奇怪,懷疑系神鬼作祟……”
“那前些天,王遠華造訪明府也是為的此事嘍?”
陳諤一凜:“神、神仙呀……劉大人乃是如何得基此事的?”話音里突然帶上了三分官腔。
劉鑒打開手中折扇,輕描淡寫地說:“明府不必多慮,前幾天下官偶然路過順天府,無意中見到王遠華,攀談了幾句而已。”
陳諤聽到這番話,才勉強松了一口氣,苦笑著把語氣改回來:“賢弟乃莫怪,此事牽涉機密,愚兄毋得毋小心從事。賢弟可系從王遠華處得知基此事的么?”
“這倒不是,”劉鑒搖搖頭,“下官來北京已然兩個月,帖子也投了,順天府也跑過幾回,都說明府正忙,無暇接見,故而閑來無事,只好四處游蕩。在街面上聽說了幾件怪事兒,由此及彼,模模糊糊推斷出來的。”
陳諤有點尷尬地笑笑:“確實系忙,確實系忙。唉,我都毋基賢弟到了北京,那些撲街書吏們也毋稟報,否則愚兄早就登門拜訪,請賢弟乃為我解憂了,何待今日酒樓偶遇哩?賢弟乃既然已基其詳,還望救愚兄一救耶。”
劉鑒做了個不置可否的手勢,叫捧燈過來喚進伙計。這北京不愧是曾經的都城,連跑堂的也甚有眼色,看到這兩位雖然穿著常服,言談舉止卻都有官相,在雅座里又是作揖又是喊“救命”的,很識趣地不過來打攪。捧燈叫來伙計,點了幾味時令小菜,叫了一大壺淡酒,讓兩位老爺慢慢閑聊。捧燈看劉鑒沒有避他的意思,也就樂得站在旁邊偷聽。
劉鑒先要陳諤把打死沈萬三的前因后果詳細道來,才明白是這么一個經過:
且說陳諤受命為順天知府,到了北京以后,勵精圖治,不敢稍存懈怠之心,這古都舊城因此日漸繁華,比當年永樂爺在這里當燕王的時候興盛多了。但自從傳說圣上有意遷都來此,北京城立刻吸引了各處的商賈民夫,人口越聚越多,治安難免逐漸敗壞,陳諤常常是忙得三更才睡,四更便起。
這一天夜里,陳諤剛剛躺下,就被府衙的門官叫起身,說是從京城傳來一通急報。他慌忙穿戴整齊出來迎接,剛到外堂,遠遠就看見個戴著紅纓帽的差官正在廊下焦急地踱步。看到陳諤出來,那差官立刻從背后解下個包袱,捧在手上層層揭開,從里面取出一封火漆書簡來。
“陳大人,這是姚少師給您的密令,少師囑咐要我親手交到您手里,您一定要按令行事,不得有誤。”說完這句話,差官遞過書簡,也不告辭,只是眼定定地看著陳諤。
陳諤揭開火封,打開書簡,見上面只簡單地寫了幾行字:“字付順天知府陳諤:北京有丐名沈某者,身懷邪術,不利我大明社稷,望即予捕拿。獲其人后,先不必審,囚之于獄可也。余將另委專員處置。”
看完這封信,陳諤有點摸不著頭腦:“敢問上差乃,少師可有其它鈞令么?”
送信來的差官直盯著他讀完了信,這才松一口氣說:“沒有,姚少師只是讓我送信給明府,并要我帶您的口信回去。”
陳諤急忙拱手回答:“相煩上差乃回稟少師,講下官必不負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