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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爺,方家的那個人又來找您了?!比f福手上戴著皮手套,將剩下的帶血的肉喂給海東青,回頭對他講,“您看著,還見嗎?”
自打那天拿到了親生父親病重的電報以后,方伊池就沒再搭理方均南。
分開了太多年,原本就不濃厚的血緣關(guān)系早已被歲月打散揉碎,方伊池也不是原來那個為了錢可以在平安飯店硬著頭皮做服務(wù)生的少年郎了。
此“方”非彼“方”。
“我爹生病的事情是真的嗎?”方伊池談到方家的事情的時候,眉宇間總是籠著一層寒霜。
賀家在南方亦有些眼線,方伊池前幾日就讓萬福著手去查,算算時間,該有回信了。
“病是真的?!比f福答道,“但是并不嚴(yán)重,只是風(fēng)寒?!?
“只是風(fēng)寒?”即使已經(jīng)做好了心理準(zhǔn)備,但當(dāng)方伊池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依舊有些啼笑皆非,“他們就這么想要我回去?”
“小爺,您現(xiàn)在不僅僅是方家的少爺,還和六爺成婚了?!?
“所以他們還想通過我去控制我先生?”方伊池的嗓音猛地提高,到底年紀(jì)小,沒賀作舟那么深的城府,氣惱都體現(xiàn)在臉上。
萬福被他逗得笑彎了腰:“小爺,人方家是做生意的,拿你去跟我們六爺談生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他們就那么篤定我會幫著他們?”方伊池對多年未見的家人沒抱什么期待,但也沒想到他們會如此天真,“還是他們傻到以為我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就會迫不及待地回去?”
他問完,又猛地回過神。
換遇上賀作舟以前的自己,怕是真的會興高采烈地回去。
方伊池扶額嘆了口氣,轉(zhuǎn)著手里的茶碗,心思有些飄忽:“萬福,先生有沒有拍電報回來?”
“前頭不比咱們這兒,就算拍了,也怕是來不及傳回來?!比f福安慰他,“您再等等,咱們爺收到您的電報,絕對會回信的?!?
賀作舟的確回信了,但是他的回信沒追得上報紙。
方伊池以前和方伊靜生活的時候有訂報紙的習(xí)慣,跟了賀作舟以后,賀六爺也時常買報紙,他常跟著看?,F(xiàn)如今賀作舟不在家,報紙就直接到了方伊池的手上。
平時報社放在頭版的都是關(guān)于時局的,今日也不例外,說老毛子和倭人為了爭奪鐵路的所有權(quán)大打出手,當(dāng)局正在面臨史無前例的危險處境。
洋洋灑灑一大篇鉛字方伊池一概看不清了,他知道報社寫出來的新聞有夸大的成分,但他瞧見自家先生陷入危險的處境,如何能不擔(dān)心?
方伊池攥著報紙,當(dāng)即喊來了萬福,讓他上平安飯店尋阿清,先把這些時日賺來的錢送到前頭去。
阿清已不是服務(wù)生,和曾經(jīng)的經(jīng)理一樣,甚至比經(jīng)理的權(quán)力更大,直接掌管著賬簿。阿清二話不說,把賬面上能騰出來的錢換成銀票,全給了方伊池。
但是方伊池覺得還是遠(yuǎn)遠(yuǎn)不夠。
他從警衛(wèi)員里挑了一個看著靠譜的,拿著錢去換銀行匯票,他想得很單純,報紙上也有提到,所謂交易,離不開錢,就算先生不需要,他的這些也能用在旁的地方。
反正轉(zhuǎn)過去就對了。
就在方伊池為了賀作舟擔(dān)憂的同時,方均南最后一次找上了北廂房。
方伊池正在為即將發(fā)出去的電報打草稿,頭也不抬地拒絕:“不見?!?
“小爺,方家的人說了,”傳話的萬福盡職盡責(zé)地將每一句話傳遞到他的耳朵里,“最后只說一句話,您要是再不跟著他回去,他就再也不上北平來煩你了。”
這句話的誘惑力有些大,方伊池繃不住起身,披著風(fēng)衣,走到門外,卻聽身后的萬福又道:“小爺,今天南邊傳來了新的消息,您且聽一聽?!?
“新消息?”方伊池剎住腳步,“說?!?
賀家的手再長,南方的方家也著實遠(yuǎn)了些,打聽到的消息自然傳得慢。
萬福替他抖開披風(fēng),輕聲回答:“方家之所以能發(fā)家,全因為您的生母帶來的那筆嫁妝。當(dāng)初方家還是小門小戶,您父親用這筆嫁妝買了一船洋白面,剛巧碰上戰(zhàn)事,這才成就了方家今日的局面。”
“不過方正北做成這筆生意,剛要掌管家里的生意,您就被拍花子的拐走了,他在找您的過程中瘸了一條腿,失去了繼承家業(yè)的資格,也就記恨上了您的母親,據(jù)說您母親去世的時候,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夜晚的風(fēng)很涼,方伊池靜靜地站在原地,盯著天上的繁星如墜落的火星,一顆接著一顆閃爍。
萬福從來不會夸大其詞,說的都是事實:“這回方正北非要找您回去,似乎是因為您的母親還留下了一筆錢,但是沒留在方家,而是留在了自個兒娘家里。而娘家那邊傳了話,說是只要見不著您,這錢誰也別想碰。”
“所以我爹想用我去換這筆錢?!狈揭脸卣f得無比篤定,攥著披風(fēng)的手用力到泛白,即使從未對“親人”抱有任何幻想,當(dāng)他親耳聽到真相時,依舊覺得悲涼。
“小爺,您甭管方均南說什么,都別往心里去?!?
方伊池回過神,再次抬頭看天,卻找不到先前的那些星星:“不往心里去,還往哪兒去呢?”
呼吸間,他已然打定了主意,喉嚨里擠出聲模糊的笑:“他不是要錢嗎?我就要他親眼看著我拿到這些錢,直接給我先生去!”
“小爺?”萬福微微怔神間,方伊池已往院外去了。
他見著了神情嚴(yán)肅的方均南,下巴輕點:“聽說你有事找我,說吧,我來了?!?
方均南此時已經(jīng)對方伊池有些了解,在參加婚宴以前,他和所有人一樣,打心眼里覺得賀作舟娶的是個長得漂亮的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別說帶回南方了,就算是讓他悔婚,也應(yīng)該是很容易的。
事實證明,所有人都錯了。
方伊池真的成了“方老板”,還完全沒給方家面子。
對于這個從小就沒見過幾面的“弟弟”,方均南的心情同樣復(fù)雜。方家的子嗣在財產(chǎn)的爭奪上和多數(shù)大家族一樣腥風(fēng)血雨。
但是方均南不是個有大野心的人,他會為了把方伊池帶回去而在賀家逗留這么些時日,是因為他對家中長輩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而這樣的人是不可能掌家的。
方均南有自知之明,一個方家的小輩在四九城里,沒有賀六爺明媒正娶的男妻有地位,所以經(jīng)歷了第一回 的拒絕以后,他對待方伊池的態(tài)度就再沒強勢過。
“鐵路的事,方家或許能幫上忙?!狈骄喜]有兜圈子,直接拿他最關(guān)心的一點說事,“我知道你不愿回家,也不愿見你爹,但是事從權(quán)宜,你應(yīng)該清楚,前邊的事,拖得越久越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