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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福,甭把話說這么絕。”站在一旁的賀六爺忽然沒頭沒腦地橫插了一嘴。
綠鶯以為賀作舟心軟,眼底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可惜賀作舟瞧都沒多瞧她一眼,直接拽著方伊池的手繞到了屏風(fēng)后。
須臾之后,后面飄來句:“好歹在咱們家干了這么些年,工錢多算半年吧,寒冬臘月的,不容易。”
萬福面無表情地應(yīng)了聲“好”,然后捂著綠鶯的嘴,毫不憐惜地將人拖了出去。
人人都道賀家好,只要沾上一星半點,那以后的日子就再也不用愁。
可甚少有人知道得罪賀家人的下場。
不湊巧,綠鶯就是知道其中利害的人之一。
她被萬福帶出房間,蜷縮在滿是積雪的院子里瑟瑟發(fā)抖。萬福從懷里掏出些銀元,冷漠地丟在地上:“多半年的工錢。”
“萬福……萬福哥!”綠鶯沒管陷進雪里的銀元,而是撲到萬福腿邊,拼命地磕頭,“您替我去和六爺求求情,求求他,把我留下,哪怕是干個粗活,我也樂意!”
“您說的這是什么話?”萬福冷冷一笑,“綠鶯,您可是在賀老爺子身邊干過的人,見識的手段不比我少。”
“憑良心講,六爺沒要你的命,已經(jīng)比賀老爺子仁慈多了。”
“你以為我放了你,賀老爺子就真的能容你繼續(xù)待在賀家?”
萬福憐憫地瞧著她:“你太天真了。”
知道了賀家太多的秘密,就算在賀老爺子身邊待過再久也沒用。
綠鶯顯然也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她呆呆地拾起地上的銀元,塞到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口,像是在確認什么,也像是在最后掙扎著什么,不過最終,她萬念俱灰,伏在地上號啕大哭。
寒風(fēng)很快將她的哭聲吹散,萬福面無表情地轉(zhuǎn)身,回到北廂房門前,輕輕叩門。
里頭很快走出一人,是裹得嚴嚴實實、哈欠連天的阿清。
“今兒天不好,六爺?shù)囊馑际亲屇^續(xù)住在跨院。”萬福引著阿清往院外走,“有什么需要的,您盡管吩咐。”
阿清狀似無意地看了眼院角的綠鶯,眉宇間浮現(xiàn)起淡淡的嘲諷:“成,勞煩您了。”
“不過萬福啊,這院子里似乎有些臟,你回來記得打掃打掃。”
“您說得是。”萬福明白阿清話里的意思,彎腰時,拾起差點被雪遮掩的掃帚,“咱北廂房干凈著呢。”
阿清與萬福的身影逐漸遠去,屋內(nèi)兩人卻還在僵持。
方伊池早已被壁爐的火烘出一身的汗,他脫了外套,穿件薄薄的褂子,細長的脖頸繃得直直的,踮起腳尖對賀作舟喊:“先生,您拿地契給我做什么?”
賀作舟抱著胳膊冷眼瞧他發(fā)火,先前在賀老爺子面前的冷靜全沒了,語氣也開始沖:“怎么,還不樂意了?”
方伊池眼前一黑,搖搖晃晃跌進沙發(fā),此刻也顧不上隱瞞不隱瞞了,在他看來,那塊地甭說貴,就是給他十年,單憑他自個兒,也買不來。
更何況他是要死的人,死了以后,賀六爺如果拿不回這塊地,怎么辦?
“您真可笑!”方伊池啞著嗓子嚷嚷,“平白無故買塊地,還是給我的……不對啊,我沒按手印兒,這地契憑什么生效?”
他在這頭破罐子破摔,不打算隱瞞了,賀六爺也懶得再掰扯。
“什么叫平白無故?你爺們兒看不得你受委屈。”
“我就是要讓他們知道,如今你是我的人,他們就算心里頭再憋屈,在你面前也得點頭哈腰,叫上一聲老板!”
賀作舟邊說,邊往沙發(fā)另一頭一坐,與方伊池面對面,大眼瞪小眼:“而且……怎么就不能生效了?”
賀作舟把地契塞進他懷里:“趁你睡覺時按的,甭想賴賬。”
方伊池真真是氣得喘不上氣,像是有人拿著錘子對著他的后腦勺死命地敲。
誰承想,更氣人的還在后頭,賀六爺竟然慢悠悠地笑了:“地契也算是給你的聘禮之一。”
其實賀作舟跟方伊池一樣郁悶,他偷偷折騰點什么事兒,到頭來都會被小鳳凰提前知道。
小鳳凰現(xiàn)在是知道了,更想當不知道。
這都是什么事兒。
虧不虧啊!
給一個得了絕癥的人買地,還為了一個得了絕癥的人連家產(chǎn)都不要了,賀作舟這是在犯渾。
千萬種情緒一齊涌到方伊池心頭,堵得他眼淚珠子撲簌簌往外冒。
賀作舟見不得他哭,火氣全消,湊過去手忙腳亂地替小鳳凰擦眼淚:“多大點事!你爺們兒不差這點錢。”
方伊池哭得一抽一抽的:“先生……先生傻!”
“屁!”賀作舟忍不住嗆回去。
他瞬間又擠出一行淚。
賀六爺受不了了,丟了帕子苦笑:“得,我傻。不過你倒是得給我說明白,我買塊地,怎么就傻了?”
“您不明白?”方伊池又氣又急,覺得事到如今,賀作舟再隱瞞就太過分了,當即把人往外一推,哆哆嗦嗦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滿是折痕的紙片子。
他攥著藥方,笑得比哭還難看:“先生,別瞞著了,我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