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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著車的萬祿稀奇地望了幾眼，扭頭跟賀作舟嘀咕：“小爺這是氣著了？”

“能不氣嗎？”賀作舟也望著窗外方伊池的背影，忍笑搖頭，“我家小鳳凰最近翅膀硬了，會兇人了，隨他鬧?！?

萬祿也跟著笑：“那可不？小爺?shù)纳矸?，愛怎么鬧，就怎么鬧！”

“行了，甭給我在這兒貧嘴，快點開車?！辟R作舟又笑了兩聲，收斂了情緒，“早點應(yīng)付完老毛子，還能早點回家陪小鳳凰吃飯?！?

賀作舟這頭去了東交民巷，方伊池那邊則是真的氣勢洶洶地闖進了平安飯店。

這地兒他熟，門口半枯不枯的盆景都跟他被六爺帶走時的一模一樣。

萬福盡職盡責(zé)地走在方伊池身前替他開道。

在方伊池面前，六爺身邊的下人都是溫和的做派，可實際上，能跟著六爺?shù)浇裉斓模膫€真的溫和？

于是乎，就算有人真的想攔方伊池，也被萬福嚇退了，最后飯店的經(jīng)理滿頭大汗地跑來，賠著笑問：“賀太太，您今兒個賞臉來，想喝點什么？”

“喝什么？”方伊池揣著手，笑瞇瞇地反問，“經(jīng)理，您記性真不好，我前些日子可還在您手底下當班呢?！?

“……今兒我來，怎么會是來喝酒的呢？我當然是來上班的?！?

經(jīng)理聽出一腦門子的汗：“賀太太，您這不是拿我開涮呢嗎？”

“誰……誰不知道您現(xiàn)在是賀家的人?！苯?jīng)理苦笑著搓手，“我哪兒敢讓您來當服務(wù)生??？”

“既然不敢讓我當服務(wù)生，怎么還敢把六爺?shù)腻X昧下？”方伊池走到舞廳門前，像是隨口一提，卻把經(jīng)理嚇得半死，“五千塊？”

“哎喲，方伊池??！”經(jīng)理也是好演技，瞬間聲淚俱下，“咱們飯店的情況，你是知道的！”

“……雖說客人不少，可洋酒進價貴，我不賺錢就算了，時常還得往里倒貼錢！”

“……那五千塊我原本打算直接給你，但你跟著六爺跑了??！正好店里急需一批伏特加，我就想著用這錢先墊上，等你回來再給你?！苯?jīng)理一攤手，“前些日子你來看阿清，不是已經(jīng)拿了獎金了嗎？”

經(jīng)理說完，余光瞥見穿著長衫的阿清從后院打著哈欠走過來，眼前一亮：“阿清，阿清你快過來！”

阿清懶洋洋地撩起眼皮，先看了看方伊池，再瞧瞧急得焦頭爛額的經(jīng)理，了然一笑：“晴天亮晌的，您們二位有何貴干？”

“您也是個小祖宗！”經(jīng)理恨不能伸手把他拽到身邊，“快勸勸賀太太，咱們飯店最近的情況你可是知根知底兒?。　?

阿清晃悠到方伊池身邊：“那可不？您進的酒不正宗，客人不愛喝嘞。”

經(jīng)理差點被氣得一個倒栽蔥。

“得了，昧錢的老黃歷我可懶得跟你咳嗽，”阿清冷笑著轉(zhuǎn)身，拽住方伊池的手腕，拉著他往最好的包廂里走，“再叨叨，您栽的可就是人賀太太的面兒了?！?

被他們落在身后的經(jīng)理有苦說不出，心里有火不敢發(fā)，畢竟前頭走的一個是賀作舟登報的男妻，一個是男妻的至交好友，要是說錯句話，傳到賀家那邊，可就真的倒霉咯。

不過方伊池和阿清都沒搭理經(jīng)理。

他心里頭藏著事兒，急著要向阿清請教，而阿清顯然想早點擺脫經(jīng)理，否則還會遇到難纏的客人。

兩邊一拍即合，進了包廂的門，先對視著笑出了聲。

阿清將雙手背在身后，打量方伊池身上的衣服：“咱倆這關(guān)系就沒必要打馬虎眼了，說吧，什么事兒?。俊卑⑶迩品揭脸氐某源┯枚龋阒^得不錯，所以并不是很緊張。

誰知方伊池竟然心事重重地坐在了桌邊，將萬福拎來的早點打開，隨手捏了塊驢打滾咬，咬完嫌黏牙，氣鼓鼓地丟在了盤子里。

“不得了，誰這么有本事，敢惹我們方伊池生氣？”阿清坐在他身邊，也拿了塊驢打滾津津有味地吃，“你現(xiàn)在可是賀六爺?shù)哪衅?，四九城里誰敢招惹你？”

他在阿清面前向來無所隱瞞，只是“將死”之事實在說不出口，只能含糊道：“我氣我自個兒！”

阿清笑而不語。

“我不爭氣?！狈揭脸貙㈦p臂擱在桌角，臉埋進去，半晌淚光點點地仰起頭，“阿清，你信命嗎？”

他原本以為阿清這樣的人是不會信命的，誰知，阿清竟然平靜地點了點頭。

方伊池怔住片刻，也懂了。

這與信不信無關(guān)。

攤上自私的妹妹，誰愿意？攤上濫賭的爹，誰樂意？

人生無常，活著已是難上加難。

他和阿清都不是富貴人家出身，沒有殷實的家底可以敗，更沒有退路可言，“活著”于他們而言，不過是刀刃上起舞，得過且過，多活一天賺一天。

方伊池趴在桌上，一時想出了神，直到阿清倒茶的水聲傳來，才驚醒。

他問：“阿清，你以前教過我……”

阿清斟茶的手微頓：“怎么，六爺不稀罕你？”

方伊池搖頭：“先生待我很好。”

“那你為何提起這件事？”阿清微微蹙眉，把茶盞推到他面前，“我教你的東西說難聽點，就是招攬客人的法子，你現(xiàn)在不用做服務(wù)生，何苦再來學(xué)這些個上不得臺面的招數(shù)？”

若是沒發(fā)現(xiàn)那張藥方子，方伊池也不會想到再來學(xué)這些。他咬著唇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阿清也不逼他，自顧自地將茶水倒好，等方伊池喝了，方說道：“你知道咱們?yōu)槭裁匆獣匆说姆ㄗ訂?？?

“……因為我們需要客人，需要錢。”不等方伊池回答，阿清就開了口，“那些個客人不喜歡咱們的人，咱們也犯不上和那些腌臜玩意兒談感情?！?

“可你和六爺不一樣，你們是要成婚的?！?

一語驚醒夢中人。